第二味药 绝境生

他随即向下看去,平日里不过扫一眼便能知道结果的报告书他在无意之间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最后目光只落在了那个结论上:“cag扩增数>50,携带huntington致病基因。”

这是……

他心里一沉。

一旁的姜慕影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机会难得,想趁势告苏为安一状,好让她给自己腾出这个翻译的位置,于是说:“对了,顾医生,刚刚我过来的时候急诊室那边闹起来了,好像苏翻译跟两个病人家属起了争执。”

顾云峥抬起头,将那封信紧紧地攥在了手里,问:“苏为安在哪里?”

姜慕影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忙说:“急……急诊。”

下一刻,只见顾云峥似一阵风一般冲了出去。

急诊室内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即使保安在场也没能完全控制住那两个满是文身、体型健硕的患者家属,顾云峥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等闲之辈。

尽管许医生一直在试图解释他们口中的那“一点外伤”是一刀扎穿了胸腔和腹腔造成了脾破裂和肺不张,那两个人却蛮横地道:“你们知道我大哥是什么人吗?你们以为我大哥出了事,你们还能平平安安地在这儿待着吗?”

眼见着苏为安的脸色越来越差,顾云峥心呼“不好”,可不等他走过去阻拦,就听苏为安道:“我不管你大哥是什么人,明明是你们自己的内部矛盾导致你们大哥受了这么重的伤,自己不想认错,就将所有责任推到尽了全力去救你们大哥的医生头上吗?你大哥出了事,你是要拉着我们所有人给他陪葬吗?”

一语出,四下寂静。

能听得懂法语的人统统都被她的惊人用词给吓住了。

她成功地激怒了那两个家属,只见他们用力挣开了保安的束缚,扬拳就向苏为安砸来。

苏为安身后是墙,退无可退,只能硬扛下这一拳,却在这时,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有人冲过来抱住了她,用后背替她挡了下来。

她猛然间回过神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一刻耳边响起带着怒意的声音:“报警!”

顾云峥?

他不是在手术吗?

她赶忙扶起他,竟然真的是顾云峥,她焦急地问:“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又转头对周围的人用法语道:“报警!立刻报警!”

疼是一定会疼的,但好在是早有心理准备,用后背扛下的,没有受伤或骨折,就算是没有大碍。

那人打完这一拳后,身后的保安回过神,又追了上来,生拉硬拽总算把他制了住,顾云峥让保安将他们“请”到一个空房间去,等到警察来了,大家都冷静下来,再处理这次的事。

等在场的人散得七七八八,苏为安再次询问顾云峥伤情,正要向他道谢,却在突然间,她的目光无意中自顾云峥手上扫过,忽然凝住。

这是……

她猛然将报告书从顾云峥的手里抢走,是她的,真的是她的那一份!

她震惊地望向顾云峥,脑海中有一瞬的空白。

她只觉得心里的怒意上涌,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她最疼的伤口,连她的父母都不曾知晓,但现在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被人这样鲜血淋漓地扒开了。

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质问他道:“这个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早就料到苏为安的反应必不会小,顾云峥迟疑了一下,避重就轻地道:“别人帮我拿那几份表格的时候不小心带过来的。”

“不小心?”苏为安冷笑,“你说得可真轻巧,这是我放在自己书包夹层的东西,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就打开了别人的包?”

她先前还在奇怪明明应该是在手术室的顾云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原来是因为这个。

顾云峥闻言亦是一怔,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包里的东西……”

苏为安怒极反笑:“那你以为我会把这种东西放在哪儿?公告栏吗?”她顿了一下,看着站在顾云峥身后不远处有些无措的姜慕影道,“你说你不知道,拿给你的那个人总知道她是在哪儿拿的吧?她这么献殷勤不就是为了留在你身边当这个翻译?好啊,我不干了,你让她干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

顾云峥试图叫住她:“苏为安!”

但她根本不理。

在手术室等了半天没等回顾云峥的兰姐终于出来找他,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有些奇怪:“顾医生,麻醉医生要开始麻醉了。”

顾云峥看了一眼苏为安离开的方向,最终应声道:“我知道了。”

回到手术室,又是一下午的手术。

再加上那两个闹事家属的事情,一直折腾到了晚上。许医生为表谢意想邀请他吃饭,被他直接谢绝。

出了医院,他在附近找了两圈,终于在一个荒废了的篮球场边找到了苏为安,她正一个人迎风喝着酒。

许是终于冷静了下来,苏为安抬头见来的是他,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顾云峥走到她的身边,将白天她落下的基因公司的信封递给她,说:“这个还给你。”

苏为安扫了一眼,接过,却又在突然之间将信封撕碎扔进了杂草丛里。

似乎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她仰起头,将瓶子里剩下的一口酒一饮而尽。

顾云峥却扫兴地开口:“没了信封,你的报告书要放在哪里?”

苏为安不以为意地道:“已经烧了。”

回应她的是顾云峥不以为意的冷笑声:“你连正视它的勇气都没有,怎么可能烧了?”

心事被他一语道破,苏为安别开视线,他说得没错,那封报告书还在她的书包里,她曾不止一次想要把它撕了、烧了、扔了,最后却都“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回了原处,想着只要不碰,就当它不存在吧。

她低头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来道歉的。”

顾云峥睨她,说:“我已经道过歉了,是你还没有谢过我替你挡灾。”

苏为安想了想还真是这样,有些无趣地笑道:“好,顾医生,多谢你今天突然出现帮我挡拳头,来,一起喝一杯,我敬你!”

她说着,举起一瓶新酒就要递给顾云峥。

得到的是顾云峥决绝的回答:“我不和想死的人一起喝酒。”

苏为安愣住了,问:“你说什么?”

“我从前只是有些奇怪你这样不管不顾的性格,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你孤身一人跑到中非这种治安和卫生条件极差的地方,在我与那个醉酒司机交手的时候还敢站出来与他呛声,后来还在连这家医院领导都不敢出声的时候跳出来把与自己无关的责任揽在身上,今天竟然敢跟两个看一眼就知道可能与黑道有瓜葛的人硬杠……”,顾云峥停顿了一下,“苏为安,你根本就是在找死!”

苏为安几乎要跳起来,说:“我没有!我只是路见不平而已!”

“量力而为的才叫路见不平,以卵击石叫作找死!”

苏为安拼命地摇着头,说:“你不明白……”

顾云峥冷笑了一声坚决地道:“是你不明白!你屡屡在危险的场合下强出头,不过是不甘心于平淡,想给自己的人生加上一点悲壮的英雄主义色彩罢了!”

夜风中,苏为安只觉得他的话似一柄锐利的刀,划破了她的幻想,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变得越发清明起来。

这两年来,她到底在找什么?

从阿联酋到澳洲,从南亚到南美,从美国到欧洲……可越是繁华秀丽的地方,她却越觉得不真实,纵然她游览了全部的风景又能如何?纵然这世间有千般好,可还不是照样与她无关?

决定来中非之前,新闻里还在播着维和人员牺牲的消息,埃博拉刚刚过去没有多久,她看着网上瘦骨嶙峋的孩子因为饥饿出了腹水鼓着肚子的照片,毫不犹豫地来到了这里。

她自己也说不清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去帮助别人,又或者是想要救赎自己。

她想要人生的价值,想要哪怕是从别人的人生里去实现自己的价值,所以强出头,所以不管不顾。

她从来到这里就没害怕过,原来是因为……

她不想活了吗?

她突然说不出话来,在这闷热的夜晚,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夜风吹起地上的沙土,苏为安只觉得眼睛酸疼,合了眼,没过多久,就有泪水浸湿了眼角。

“这个地方的确很适合你。”

时时刻刻都有危险、时时刻刻都有人需要帮助的地方。

你悲壮的英雄主义果然很适合这里。

最后留下这一句话,顾云峥看了苏为安一眼,径自离开了。

苏为安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收拾好东西从医院宿舍离开的,不是刻意早起,只是一夜无眠。

拖着行李箱走在班吉的街头,与上一次被顾云峥开除时的离开不同,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是她自己选择的离开,她的心里却有一丝悲凉。

却在这时,有女人的声音突然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抢劫了!抓劫匪啊!抢劫了,快来人帮帮我!”

那声音的源头离苏为安很近,她快步转过街角,只见一个黑人妇女正瘫坐在地上死死地抓着一个瘦高青年的衣角,青年一只手上有一个包,另一只手正使劲拉开妇女抓在包上的手。

苏为安几乎想也没想,当即冲上去想要帮那妇女抢回包,没想到就在她过去的那一刹那,劫匪摆脱了那妇女的拉扯,飞快地向前跑去。

苏为安追着那劫匪,伸手一探,竟真的抓到了那个包的一个角,她死死地攥住,那劫匪被她拉了一个踉跄,转过身来见她一个女人,便用了蛮力与她争抢。

“放手!”

苏为安不理他,转头向还坐在地上的那个妇女喊道:“报警!快打电话报警!”

劫匪听到“报警”这两个字,当即变了脸色,在苏为安还没来得及回过头的时候,他就已经掏出了一把小刀,苏为安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银光闪过,下一刻,还没来得及觉得疼,自己的肚子上就多了个刀柄,而紧接着,对方将刀拔出,带出的鲜血溅了一地。

剧痛袭来,苏为安用力捂住伤口,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那个年轻的劫匪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慌了,抓起抢来的包,转身就跑。

周围传来女人的尖叫声,丢了包的妇女不敢再去追那个劫匪,却也不敢靠近满身是血的苏为安。

苏为安竭力按着,伤口处的血却依然汩汩地向外淌,虽然从拿到基因诊断书的那一刻起她就好似被判了死刑,可这是第一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点地流逝。

因为伤口在上腹部,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伤口,产生钻心的疼,她忽然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恐慌中,那种恐惧就像是一株巨大的藤蔓,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一只手捂住伤口,用另一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伸进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咬紧牙关坚持着从通话记录里找到顾云峥的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两声过后,她听到是他熟悉的嗓音,极为简短的一声:“喂。”

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苏为安不明缘由地鼻翼一酸,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顾云峥,我在医院前一个街区西侧的街角被人用刀刺了腹部,请你……来救我……”

……

清晨的街头人烟稀少,顾云峥赶到的时候只见到苏为安倒在沙土路上,血在沙土中蔓延浸润,凝成了红黑色,远处有一女人在观望,却并不敢上前。

从电话中听到她说自己受伤时,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根本来不及多想,当即从急诊室里抓了些急救用品就跑了出来。就算是见多了生死的外科医生,在看见她倒在血泊中之时依旧震惊得无以复加。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赶忙冲过去在她的耳边大喊她的名字:“苏为安!苏为安你醒醒!”

原本闭着眼睛的人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还好,还有意识,说明出血量尚可,还没有达到休克的程度。

顾云峥快速挪开她捂着伤口的手,看了一眼伤口,随后飞快地拿出纱布压在了上面,对苏为安道:“别说话,用力压住!”随即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向医院跑去。

上腹部的伤口太疼,呼吸越发困难,苏为安却还是抬起左手,用力抓住他肩头的衣服,艰难地喘息着:“顾云峥……”

他有些生气地制止她:“别说话!省点力气!”

她却固执地偏要开口,在这种时候竟还能艰难地露出一个笑:“你……你说错了,我不想死,我……我想活,特别特别想活……”

顾云峥,我想活,这可怎么办啊?

明明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就算活着也未必会快乐,有多少人每天都在为了生存苦苦挣扎,那个基因结果说不定对她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可这颗心啊,就是固执地不肯相信。

漫无目的地在这世界兜兜转转两年,只身一人来到中非,不是因为她想死,而是因为她那么那么想活。她想把自己的每一天都活出别人的两天,甚至三天的价值,她希望自己是有价值的。

可是就算豁出命去做,她又能如何?

她不过是一个在“优胜劣汰”法则中被选定淘汰的残次品,这世上有她没她并没什么区别,而她却还死皮赖脸地活着。

她想活着啊!

她突然就哭了,明明已经没有力气,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

顾云峥低头,只见她的脸上满是血污,头发杂乱地贴在前额,那样狼狈,一双澄清的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迷茫,弥散在层层水雾之后。

她说,她不想死。

她说,她特别特别想活。

顾云峥的心里莫名一紧,像是被谁突然拧了一下似的疼,他用力将她的头压进自己怀里,低下头,在她耳畔道:“别说话,你的伤在左上腹,从出血量来看应该没有伤到脾脏,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你不会死的!听见了吗?”

她却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道:“别告诉我爸妈……”

冲进急诊室的时候,顾云峥直接大喊着:“普外的医生在哪里?叫普外许医生过来!苏为安被刀刺伤了!”

在场的人哪里见过顾云峥这么着急的样子,一惊过后纷纷围了过来,看到受伤的是苏为安都吓了一跳,急忙推来轮床,呼叫普外。

兰姐赶忙冲进手术室去叫人准备手术,顾云峥将苏为安放在轮床上,一面帮她按住伤口一面问她:“你是什么血型?”

却没有人回答他。

顾云峥拍着她的肩在她耳边大声叫她:“苏为安!苏为安,醒醒!”

依旧没有回应。

糟糕,发生休克了!

顾云峥推着苏为安的轮床就要直接冲进手术室,却在门口被兰姐拦了下来,兰姐看出他的状态不太对,严肃地道:“顾医生,把苏翻译交给我,这不是你的手术,你别进来!”

顾云峥松了手,尽可能保持冷静地道:“她的伤在左上腹,提醒许医生一定要注意周围的动脉有没有损伤,她不想让家人知道,需要两位主治医生为她签字做治疗决定。”

兰姐一面接手苏为安,将她推到手术室内,一面对顾云峥道:“我知道了,顾医生,这里我会看着的,您先去休息一下吧,您今天还有kouyate的手术您还记得吗?”

因为kouyate身份特殊,从入院、手术日期到出院时间都是事先严格确定好的,还有总医院的法国医生要过来“观摩”手术……

此时的顾云峥身上满是血污,看起来格外狼狈,他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不用休息,我在外面等一会儿,等她出来……”

兰姐厉声道:“顾医生,这里已经没有需要你的地方了,kouyate的手术是苏翻译在那些法国医生面前为你力保下来的,就算是为了她,你也应该先去养足精力把kouyate的手术做好不是吗?”

顾云峥看向手术室的走廊,许医生和他的助手已经刷好手准备上台,他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不用看,顾云峥也知道是助手打来与他确认kouyate手术时间的电话。

是啊,这台手术可是那个不要命的苏为安在众人面前为他力争下来的,在她自己都不认为这台手术像他说的那样有把握的情况下,还是为他力保下来的手术,他怎么也要做好了给她看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医院领导带着医院的翻译来与顾云峥最后确认kouyate的手术有没有什么问题,意外地看到身上沾满了血迹的顾云峥,皆是一惊,连忙问他:“今天还能手术吗?”

顾云峥一面用水将干涸在自己皮肤上的血渍洗掉,一面平静地道:“可以。”

这台手术在当地的难度是非同小可,患者的身份又干系重大,这些领导只觉得自己的头上好似顶着一颗地雷,比起做好了带来的荣耀,他们更害怕出了问题要承担的责任,因而连连追问道:“真的没问题吗?需不需要和患者商量一下延期?不然承认手术难度高,可能做不了也没事……”

顾云峥倏然松开水龙头的踏板,直起身来,漠然道:“我说可以手术。”

9点钟,kouyate被送进了手术室。

换好刷手服走进手术区的时候,路过苏为安所在的手术室,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也只是那一瞬间,紧接着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走进了刷手区。

接过手术刀,顾云峥展现出了惊人的专注力和超强的手术能力,手术进行得异常之快,在法国医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从开颅到将肿瘤主体切净,只用了两个多小时。

为了确保没有残留,顾云峥又用电凝在剩下的组织上进行了处理,随后他吩咐助手道:“再取两块组织送病理。”

助手应声,接过器械用力一夹,原本只是想取下一块组织,却在这时,变故突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变异的血管突然破了,血一下子滋了出来。

助手没想到在最后出了这样的岔子,有些慌了:“顾医生!”

“手别动!”顾云峥先命令助手不要贸然撤出,以免血管损伤更大,随后飞快地用镊子和止血钳,找到出血的部位,进行夹闭止血。

手术室的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就在他们松气的当口,再看顾云峥,只见他已经对血管进行了仔细的修复,手法流畅、动作利落,顺手将两块标本也取了下来,递给护士,说:“拿去送病理。”

一旁的护士用标本袋装好,送了出去。

这之后他快速将手术收了尾,出去后看到苏为安的手术室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屋子,兰姐告诉他:“手术很顺利,苏翻译已经转到病房了。”

顾云峥点头致谢:“我去病房看一眼。”

然而刚出手术室大门,他就被门口等着的警察叫住了,姜慕影跟在旁边帮忙翻译:“顾医生,关于早上发生的抢劫案我们有点事想问你。”

顾云峥一愣:“抢劫案?”想了想又觉得恍然,这大概就是苏为安被伤的原因,他问:“是苏为安被抢了吗?”

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答案:“不是,当地一位妇女被抢了,苏为安见义勇为,冲上去帮忙抓劫匪来着。”

帮忙抓劫匪……

顾云峥只觉得自己怒气上涌,快要炸了。

什么见义勇为?苏为安这分明就是在找死!他是疯了才会担心她!

顾云峥是黑着脸跟警察做完笔录的。

他走到苏为安的病房门前,最终却没有推门进去,赌气一般转头走了。

晚上的时候,顾云峥又很“巧合”地路过了苏为安的病房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看,只见苏为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水,他专程去到手术室把兰姐叫了出来,请她帮忙去照看苏为安。

苏为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她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她用尽全力想要捂住自己的伤口,可伸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淌血的口子,她觉得自己仿佛飘浮在空中,离倒在血泊中的自己越来越远,她拼命地想要回去,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她着急到大汗淋漓,在这时听到顾云峥焦急的声音:“苏为安,醒醒!”

醒醒……

这之后眼前的场景如云雾过,她拼命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兰姐的面容。

“醒了?”

苏为安有些吃力地点了下头。

兰姐用棉棒蘸水润湿她的嘴唇,说:“你这一觉睡得也太久了,吓得我们还担心你出了什么意外。”

苏为安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尽力扬了扬嘴角示意自己没事,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却并没有看到顾云峥的身影。

苏为安的行李箱在出事那天落在了街头,丢了,生活必需品还有换洗衣物全都没了,多亏兰姐给她买了新的;她稍稍好转的时候可以吃流食,兰姐给她带过两次稀粥;病房里的蚊子多,兰姐还给她买了新的蚊帐。苏为安坚持一定要还给兰姐钱,甚至使出了“你再拒绝我我的伤口就要疼了”这招,然而兰姐也一概不收。

兰姐安抚苏为安道:“你不用急,这不是我的钱。”

苏为安有些意外,一怔,问:“那是谁的?”

兰姐看了她一眼,说:“你猜得到。”

顾云峥。

苏为安低头,沉默了一下,才说:“我总是给他找麻烦,他这几天没来看过我,我还以为是他根本不想理我。”

“他本来是说要过来看你的,但跟警察做完笔录以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有点生气,就把我叫过来了。”

苏为安自然明白顾云峥在气些什么,大概是觉得她又不自量力,是在找死。

那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此时此刻,她无比感谢自己还能活着。

“兰姐,可不可以帮我请顾医生过来?我想当面向他道谢。”

无论是从路上救回她还是现在的照顾,她要谢他的太多。

兰姐有些为难:“我帮你去叫他没有问题,但以顾医生的风格来说,他要是不想来,我叫他也没有用。”

苏为安沉吟了一下:“那你跟他说我不明原因头疼,请他来会诊。”

职责所在,就算顾云峥不信,他依旧要来查看。

果然,顾云峥真的过来了,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头疼?”

苏为安点头。

“哪儿疼?”

苏为安在自己头后面随便指了指:“这儿。”

“你不是上过我的课?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苏为安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再开口时,严谨了一些:“左枕部有持续性的隐痛,程度可忍,休息可缓解。”

顾云峥走近,双手从两侧绕到她头的后面,那一瞬间就像是将她拥进了怀里,苏为安的心莫名一动,就像是下楼梯时一脚踩空。

他在她描述说疼的地方压了压,问她:“这样疼吗?”

苏为安下意识地应声:“嗯。”

顾云峥松开手,问:“这是你睡觉就会压到的地方,你说压着疼,但休息的时候还能缓解?”

意识到自己失言,眼见着糊弄不过去,苏为安尴尬地一笑:“其实也没别的,就是想到欠了顾老师这么多的债就头疼。”说着,她供出一张银行卡来,“人情债我暂时是还不了了,这些东西的钱还是要还的,密码是我生日,0707。”

顾云峥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你倒是实在,也不怕我把你银行卡里的钱都卷跑了?”

“那不会,顾教授您不是这种人。”她给他戴高帽,随后又得意地挑眉笑,“而且我算过了,交完住院费剩下的钱差不多也就刚好够还,也不是你想卷就能卷的。”

她这样多少有点卖乖的嫌疑,顾云峥睨她,想生气却又生不起来,只好说:“不用了,你之前辞职的时候没领剩下的工资,是用这个钱给你买的东西。”

苏为安才不信这些,说:“那我工资可够高的!”

顾云峥应:“嗯,我教过的学生,身价自然高点。”

就教过她一节课,这还把老师的身份搬出来了?

苏为安得寸进尺地道:“那,顾老师,我还想吃西瓜、荔枝、蟹粉小笼包、炖排骨和烤鸡腿行不行?”

直接给她开满汉全席算了!

顾云峥瞪了她一眼,对她的胡闹言论不予置评,转身就要离开。

苏为安突然叫住他:“顾云峥!”

他停下脚步。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认认真真。

谢谢。不只谢他在危难关头相救,不只谢他不吝财物的照顾,更是因为他点醒了她。

她想活着,不再去想什么生命的长宽高,就好好地、开心地过好现在的每一天吧!

顾云峥没有回答,只是唇角是微微上扬的。

他拉开门,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