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豪赌

陈玄景淡淡一笑:“她既已上了台面,如何还能再待在我身后为我所用?”

“可这封奏折……”南宫说摇摇头,“我赋闲在家,实在不好过问如此大事,免得再触怒圣颜,再增罪过。陈二公子你还是另寻高明吧。”

“南宫大人,你一直想混进真正的长安城,请问你可知道长安城最讲究的是什么?”

真正的长安城,属于大唐最顶端的一小部分人,属于世家,属于权贵,那确实是他南宫说一辈子挤破头也没能挤进去的地方。

“我们都奉信,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利益一致,便是自己人。”陈玄景道,“梁令瓒二十三岁封少监,只怕不出数年,瞿昙大人的太史令之位就要易主;我不迅速与她划清界限,就不算真正的回头,很难被家族接纳;至于大人你,其实才是最需要这份奏章的人……毕竟大人此时已经见弃于陛下,他日梁令瓒羽翼丰满,会放过大人吗?”

说完,他起身告辞,“我言尽于此。大人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权衡利弊。”

南宫季友瞧着他的背影消失,迟疑道:“爹,咱们能信他吗?”

南宫说视线落在奏折上,沉吟:“此子心深,连我都看不透。”

“要不……还是算了吧?”头一次,南宫季友打起了退堂鼓,“他对梁令瓒都能下这样的狠手,到时候要反过头来对付咱们,咱们……可怎么办?”

“有一句话他算说得对,我们才是最需要这份奏折的人。这奏折若是真的,咱们翻身在此一举。”南宫说顿了顿,道,“他既难看透,咱们可以去找个容易看透的。”

南宫季友忙问:“谁?”

南宫说不答,思索片刻,道:“你去请路正全来。”

路正全是南宫说一手提拔上来的,对南宫说向来是忠心耿耿,知无不言,言不无不尽,南宫说问起梁令瓒的近况,路正全道:“老大人还不知道吧?她和陈玄景闹翻了,在陈家大门口,据说陈玄景一脚把她踹地上,上朝的大人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了。还有她授印回集贤院那日,好端端一个人坐着擦印章,突然间就喷出一口血来,可见当真是被踹伤了不是?”

说着,愤愤道:“要我说,这都是她活该!一介女流也敢混迹集贤院,还敢诬陷老大人,这都是她的报应!”

南宫季友和南宫说交换了一道视线。

印章……

陈玄景私下爱刻印章,在国子监里不是什么秘密。

拿着陈玄景刻的印章吐了血,实情如何,一览无余。

果然,还是梁令瓒比较容易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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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令瓒升任少监后,每日都要上早朝。她一般都缩在人群的角落里,从来不发一言,只希望皇帝注意不到她。

可是这一天,她躲不过去了。

日常枯燥的政事奏报里,忽然有人道:“臣与南宫说、陈玄景联名启奏:《大衍历》名不符实,有多处漏洞,且有抄袭《九执历》之嫌疑,望陛下彻查。”

梁令瓒抬起头,不敢相信地望着那人,竟是瞿昙悉达。

瞿昙大人……是师父的至友啊!

皇帝宣南宫说与陈玄景上殿,两人联袂而来,手中俱执着长长的条陈,一条一条写明《大衍历》与《九执历》重合之处。

在他们的口中,《大衍历》变成一部漏洞百出的历法,只不过是借着《九执历》的内核换了一个名字,并且还抄漏了真正的精髓之处。若是不废除《大衍历》,简直是误国误民。

“这绝无可能!”梁令瓒大声开口,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大,回荡在整个大殿中。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望过来,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即使控制得很好,皇帝的目光仍然微微一寒。

梁令瓒知道自己又犯错了。她连忙出列,跪下,叩头:“臣以性命担保,《大衍历》与《九执历》不单绝无干系,其精密之处远非《九执历》所能及!”

“你要如何用性命担保?莫非要撞死在大殿不成?”

陈玄景凉凉的声音落进耳内,梁令瓒的头仿佛变得有千斤重,光是抬起它,便要耗光全身的力气。

陈玄景与南宫说并肩而立,与她壁垒分明。

“若一死能证明《大衍历》的清白,臣愿意。”梁令瓒望向御座上的皇帝,一字一字道,“臣请陛下以一月为限,臣与瞿昙大人各自观测天象,看看两部历法哪一部所得更准确。《大衍历》若输了,臣以死谢罪;《九执历》若输了……”

她说不出那句话。

即使到了这种针锋相对的时刻,她也没办法要对手去死,即使对手当中有她最恨的人。

泪水几乎要涌上眼眶,她用尽在世上修行所得的全部定力,死死压住它。

芭蕉可以砍了再长,心可以碎了再重生吗?

可即便重生,又有什么用?

他站在她的面前,修长身段,淡漠神情,他只是这样淡淡地瞧着她,就够叫她的心再碎一次。

然而陈玄景接过她的话头,朗声道:“《九执历》若是输了,臣与南宫大人一并以死谢罪!”

梁令瓒闭了闭眼睛。

这是一场以性命为注的豪赌,她怎样都想不到,会发生在她和他之间。

陈玄景忽然望向她:“梁大人,若是后悔,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这句话,就像在她心中点起了一把辛烈火焰,直接在眸子里燃烧,她笔直地望向他:“这话我原封不动,奉还陈大人!”

眼角余光掠过南宫说,忽见南宫说嘴角有一丝神秘的笑意。

她一怔。

像南宫说这种人,竟然敢跟她赌命,难道是有什么必胜的把握?

不,不可能,她绝不相信《大衍历》会输给《九执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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