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火光

一行向来与众人同甘共苦,大伙儿吃什么,一行便吃什么,只除了那酒萸肉。

然而大夫再三检查酒萸肉,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沉吟良久,大夫问道:“大师可还吃过别的什么药?比如半夏、防风、桔梗……”

陈玄景脸色变了:“酒里有桔梗。”

“哎哟,酒萸肉与这几味药一旦同用,轻则重病,重则要命。大师久服酒萸肉,那桔梗酒便是剧毒啊!”

“原来,是我们害死了师父……”元太“哇”地一下,痛哭出声,就在今天晚上,他还拿酒萸肉给师父吃。

大相用力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不,害死大师的是崔子皓,确切地说,是那个在背后操纵他的人。”陈玄景声音发冷,“他知道县令待客必用桔梗酒,所以才送酒萸肉。早在几个月前,他们已经对大师下手了。”

大相和元太咬牙:“我们这就回洛阳,把姓崔的找出来,替师父报仇!”

陈玄景目光望向房门,没有说话,眉头紧皱。

房内,梁令瓒抱着一行,姿势一直没有变过。

大相元太流着泪劝她:“小瓒,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们和你一样难受,但师父的后事不能不办,你不能一直这样抱着他不松手。”

她眼睛直直的,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陈玄景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大师累了,让大师上床歇息吧。”

梁令瓒的眼珠子动了动,缓缓转过来,落在陈玄景身上,像是这才认出他是谁一般,“是啊,我师父累了,他北上铁勒测量子午线,还要推演《大衍历》,他走了那么远那么远的路,受了很多很多的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陈玄景点头:“我扶大师去安歇。”说着,便要去抱一行。

梁令瓒的手僵了一下,不肯放手。陈玄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也说大师累了,难道你不想大师好好休息?”

梁令瓒想了想,点点头,松开手。

陈玄景将一行大师安置在床上,大相和元太已经忍不住放声大哭,梁令瓒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懂点事好不好?这么吵,师父怎么睡觉?”

说着,一手一个,把两人拉出来。

两人见她这付样子,哭得更伤心了。

陈玄景带上房门出来,向梁令瓒道:“大师吩咐你回去睡觉,明日一早就出发。”

“好。”梁令瓒乖乖听话,乖乖转身回房。一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要紧的事,但再一细想,脑仁儿便针扎一样生疼,无法再想下去。

段日子后来成了生命中的一段空白。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离开幽州的,仿佛闭上眼,再一睁眼,已经换了个地方。

是座大庙。

空气里到处都是檀香气,和在师父身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师父……

她的心轻轻地抽了一下,背后牵扯着巨大的痛楚,阻止她再想下去。

大相和元太说今天庙里的和尚要念经,让她乖乖待在屋子里,陈玄景陪着她画仪图。

她画起仪图来,神志清醒,手脚利落,只是画到某一处,眼前忽然一花,觉得纸上好像多了些红点子。

她拿手擦,那殷红的点子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最后眼前殷红一片,仿佛要将她淹没。

“啊,啊——”

她躲避,她挣扎,可那殷红的颜色就是不放过她,如影随形,逼得她无法呼吸。

“梁令瓒!梁令瓒!”

旁边有人叫她,好像是陈玄景的声音,有人抓着她,好像就是陈玄景……可她看不到,她的眼前只有一片血红,血……到处是血!

“啊!”

她一声尖叫,挣脱陈玄景,冲了出去。

眼前是血红的世界,血红的屋檐,血红的庭院,血红的树,血红的人……她没命地逃,没命地逃,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忽然她听到了诵经声。

不论在哪里,师父都会做早晚课,诵经不绝。她那时一听到诵经就想睡觉,师父起初还会一条条将经文解释给她听,后来讲着讲着就发现她脑袋已经搁到了胸前,便再也不讲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喜欢诵经声,现在才知道不是的。经文虽然听不懂,但好像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伴随着檀香气息随风飘来,她便追寻着那气味和声音一路往前,最终发现了它们的源头,是在一座大殿中。

大殿里有数不清的和尚,各自盘腿垂目,低声诵唱。高大佛像俯视众生,在佛像的脚下停着一只檀木台,台上横陈着一个人,无数莲花堆积在他身上,他的脸也如同莲花一般净白。

“师父!”

梁令瓒大喜,“你怎么在这儿睡在这儿?”

“阿弥托佛,”有人拉开她,“梁令瓒,法事尚未结束,不得滋扰。”

梁令瓒回过头去看这人,觉得他有点眼熟。实际上,这大殿,这整座庙,她都有点眼熟,好像什么时候曾经来来。

“你是谁啊?”她问。

那人一怔:“我是不空,你不记得了?”

“不空?”她努力在脑海里搜索,不空,不空……她在脑海里找到一座花木深深的庭院,厢房中一名好像总是金刚怒目般的僧人,以及一名总对她投来疑惑目光的天竺少年,“不空!不空师兄!”

她开心地四下里张望,果然在主席上看见了金刚智禅师,“你们在这里太好了,我师父见了你师父,不知道要有多开心!”

不空一怔,目光投向随后赶来的陈玄景,陈玄景点了点头,然后向梁令瓒道:“大师们诵经,我们不要打扰,免得大师不高兴。”

梁令瓒立刻点头,在最角落的蒲团上跪下。

陈玄景低声道:“我们回房……”

“我想看看师父。”梁令瓒小声,眼中满是乞求之色,“我好久没看见师父了。”

陈玄景心中剧烈地一痛,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保证一点声儿也不出,真的。”梁令瓒认真道。

陈玄景只觉得心肝都要揉碎了,长叹一声,在她边上一起跪下。

梁令瓒便开开心心地跪着听经,心中隐隐有一丝疑惑,为什么师父总不起身?本想问问陈玄景,却见陈玄景低垂着眼睛,脸上的沉痛之色几乎可以化成水滴下来。她吓了一跳,悄声问:“玄景,你难过吗?”

陈玄景看着她,无法说话,只得摇头。

“你要是难过,别憋在心里好吗?你跟我说,我替你解闷。”

她脸上的神气异常认真,眸子一派澄澈。

陈玄景再也忍不住,一把把她抱进怀中。

梁令瓒很不好意思,虽说在这角落里谁也看不到,但毕竟是佛殿上,这样好像很不好啊。可是陈玄景抱她抱得那么紧,好像要勒碎她的骨头似的,她想抬头,却给他按住。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剧烈的心跳。

作者“一两”的其他小说

那时不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