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说能害我外公,就能害师父你,你们都是挡在他头上的人。”梁令瓒道,“这一路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不寻常的人,可有人要害师父?”
后面的话是问大相和元太的。大相和元太彼此看了一眼,努力思索:“不寻常的事,不寻常的人……没有啊……”
“师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过?生病头疼什么的……”
话没说完,元太就道:“这个有!来时,就在这幽州城里,师父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怎地,一顿上吐下泄,好几日上不得路,后来还是有个人送来一味好药,名叫酒萸肉,这才治好了。哎呀!”
说到这里,元太一拍大腿,大相也笑道:“是,我们都忘了,这人还是小瓒你的熟人呢。”
“我的熟人?”梁令瓒一愣,“谁?”
“他说曾在洛阳国子监和你同过窗,还说你能入洛阳国子监,还是他的功劳呢。不然,我们能信他?谁送来的药都给师父吃?他是叫什么来着?”元太费力地思索,“叫崔……崔……崔什么来着?”
梁令瓒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凉了下来,声音发哑:“崔子皓?”
“对!崔子皓!”元太一拍脑袋,笑道,“他说你一听就知道,果然!”说完才发现梁令瓒脸色不对,白惨惨的,映着火光很是吓人,他正想问问怎么了,梁令瓒已经扑上来抓住了他的衣襟:“那是崔子皓!崔子皓!他给的东西怎么能给师父吃?!师父吃了吗?”
元太给她吓了一跳:“吃、吃了啊,不吃,怎么好得起来?他说这药清热解毒,对上吐下泄之症再妙不过。这一路上不知换过多少地方,师父一直在吃着它,才没生病……”
梁令瓒已经快要哭出来了,“那酒萸肉在哪里?在哪里?!”
陈玄景拉开梁令瓒的手:“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急不得。”他向三人解释:“崔子皓是南宫说的外甥。这酒萸酒只怕有问题,若还有,请师兄速取一些过来。”
大相元太一听说,脸色顿时也变得煞白,忙不迭跑去马车上翻找,很快取了一只小瓷钵。
梁令瓒一把夺过,但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却不听话,哆哆嗦嗦一直打不开塞子。一行道:“阿弥托佛,痴儿,生死有命,莫急莫忧。”
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是陈玄景。某种力气仿佛透过他的手渗进她的肌肉,涌进她的肺腑,她深吸一口气,拔开了塞子。
只见里面的东西还剩一小半,像是小片的果肺腑,呈一种深郁的黑色,嗅起来有股酒香,又有股果香。
她不懂得辩认药材,但陈玄景应该懂得,便把瓷钵递给了陈玄景。陈玄景果然也没让她失望,拈起一片细闻、细看,还尝了一尝——梁令瓒吓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陈玄景道:“放心,这是用山茱萸晒干后用酒炮制而成,确实是清热解毒,对倾泄有奇效。”
梁令瓒愣住了:“无毒?”
“微毒。”
梁令瓒立刻紧张:“还是有毒?!”
“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大多药皆有微毒,不多吃、不常吃,便对身体无碍。”陈玄景向一行道,“明日入城,大师不妨让大夫请个脉,看看身体有无大碍。”
这话一说出来,梁令瓒、大相、元太三个人长长地松了口气,才算得以正常呼吸。
“可这崔子皓好端端跑过来送趟药,算什么呢?”梁令瓒还是觉得奇怪,“改邪归正?弃暗投明?善心大发?”
元太忙道:“据他说,他家本就是做药材生意,他正在幽州城巡查铺子,知道师父身体欠安才上门送药。不算是巴巴地送来,应该没问题吧?”
大相道:“咱们快别自己吓自己了,老实说,这酒萸肉要有问题,师父只怕早就——”
梁令瓒用力瞪他一眼,把他底下的话瞪回去。
这两个徒弟,从小到头,明明比梁令瓒高出一大截,却被梁令瓒管得服服帖帖,多年未变。一行看着,摇摇头笑了笑。
夜已深,大家各自找地儿靠着凑和睡一晚,梁令瓒要赖着挨在一行身边,把京城的事有的没的告诉一行,又说起她做的水运浑天仪。一行听着,看着她因奔波而益发显得只有巴掌大的面颊,忽然道:“小瓒,你可曾想过,我终有离你而去的一天?”
梁令瓒正说得兴致勃勃呢,陡然被浇了一盆冷水,咕哝:“师父这话说的,好像没离开过我似的?”不过自己想了想,又笑起来,“不怕,我会找到一行,缠着一行,一直跟师父在一起!”
一行轻轻叹了口气:“我说的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我才不要呢!”梁令瓒拒绝去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太可怕了,就像一道万丈悬崖,她只是在边上看一眼,就觉得无法呼吸,“师父你这么年轻,又一向修身养性的,至少能活八十年,不!一百年!活成神仙!我就马马虎虎活个七八十年吧,到时候师父成仙,我和大相元太就抱着师父的大腿鸡犬升天!”
一行摇摇头,微感好笑:“那还有陈玄景怎么办?”
梁令瓒脸微红,好在佛堂昏暗,谁也谁不清。她悄悄望了一眼陈玄景,陈玄景在那边靠在柱子上,即便是靠也靠着半向直挺,更显得长腿横陈,像是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向她望过来。
视线一定是有形质的吧?
这一道视线的形质是暖暖的,像此时的火光。
梁令瓒即刻把头埋起来睡觉,心里面想的是——
若天上没有陈玄景,升上去也没什么趣儿啊!自然也得带上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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