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景端起酒杯。
幸珠紧紧盯着他的手,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他却没有喝,只是闻了闻:“不错,上好的竹叶青。”
幸珠忙道:“公子试试这道菜,我听梁公子说,公子很是喜欢。”
那道菜颇为眼熟,胭脂色的鹅肉如花一般盛在净瓷盘中,是浑羊殁忽。
陈玄景的目光柔和了几分:“那年令兄在祭酒官署搜拿梁令瓒,是姑娘出手相救吧?”
幸珠眼波宛转,声音温柔:“不敢当。梁公子是公子的朋友,我……我自然不能看着他出事。”
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耗费她很大的勇气。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一气饮下,酒气涌上面颊,更增三分娇艳:“公子,我有一句话,已经在心里藏了许多年了……”
陈玄景手指轻轻蹭着杯沿,看看酒,再看看幸珠,目光有些复杂:“南宫姑娘,有些话,不说也罢。”
“不,我要说,我怕今日不说,就再没有机会说了。”幸珠连着喝了两三杯,借酒气给自己壮胆,面颊殷红如醉,声音微微颤抖,“公子你还记得吗?在你初入太学那一年,我帮着博士厅分发笔墨与笈箱,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正撞在公子身上,公子你可还记得当时对我说了什么吗?你说……说……你说……”
她的声音迟疑了,不是因为娇羞。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自腹部升起,瞬间如毒蛇般游走在五脏六腑,她努力想说完这句话,却终是撑不住,跌在桌上,杯盘哗啦啦撞在地上,一地狼藉。
陈玄景正垂着眼睛在想如何止住她的话头,见状愣了一下,只见她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连忙起身扶住她:“你没事吧?”
幸珠靠在他的怀里,鲜血溢出嘴角,努力朝他笑了笑:“你那时……那时……说的,就是……这句……”
“别说话了!”陈玄景皱眉,“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不用了……”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幸珠口中涌出,染红了她精心挑选的浅绯色衣裳,她的目光落在酒壶上,“酒……酒……酒里……有……”
“幸珠!”
一声嘶吼来自二门上,南宫说与张说并肩说进来,见此情形,不可置信,急奔过来,“幸珠!幸珠!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啊?!”
幸珠直直地看着南宫说,她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爱与恨都留在了眼睛里,直到死也没有闭上。
“幸珠!幸珠!你醒醒啊幸珠!”南宫说脸上老泪纵横,“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就这样了啊?我不是让你好好款待陈公子,替你那不懂事的哥哥赔个不是吗?怎么你就这样了啊?幸珠……你醒醒啊!”
张说试了试幸珠的呼吸,黯然道:“南宫兄,请节哀。”
南宫说摇头,只抱着幸珠不肯放手:“你胡说,你胡说,我家幸珠最是乖巧,最是孝顺,怎么会就这样撇下老父?怎么会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声音悲怆至极,能令闻者落泪。张说心中一恸,转头问陈玄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玄景面无表情:“我也在想。”
张说大怒:“这里只有你二人,她死在你的面前,你难道说什么都不知道?!”
陈玄景道:“我确实不知。这凉亭人来人往,家下仆人都能亲见,自始自终,我并未动南宫姑娘一根头发。”
南宫说流泪道:“陈玄景,我知道我那个孽障说你推他下楼,害他摔断腿,你心中不忿,可是就算你心中有气,也不该对一个女子下此狠手!幸珠一心仰慕于你,你不愿领情便罢了,何至于此啊!”
张说又惊又怒:“什么?季友的腿也是他?!”
南宫说劝道:“张兄,此事无凭无据,你我最好不要妄言……”
“还有没有天理了!”张说指着陈玄景,怒到极点,“你如今已经没有陈家撑腰了,竟不知收敛,如此张狂!”说着,喝命,“来人!报官!把长安令叫来!”
宰相有令,长安令很快来了。还带来了捕快和仵作。仵作很快查验出死因,将酒壶呈上:“此壶为鸳鸯壶,只需转动壶盖,便能倒出不同的酒,内中一半无毒,一半无毒。死者杯中残酒令银针全黑,当是剧毒。死者系中毒而死。”
张说问:“嫌犯那杯呢?”
仵作回:“无毒。”
张说嘿然冷笑,向陈玄景道:“怪不得陈家要将你逐出宗门,想不到你是这种人面兽心的畜牲!”
南宫说痛心疾首:“真没想到,我竟然教出了这样的生徒!这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啊!老天爷,你要罚就罚我,为何要罚到我女儿身上!”
陈玄景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开口道:“南宫大人,其实我以前对你一直有失恭敬,因为我觉得你只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的老古板,不值一提。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大人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伶人,演得最好,藏的最深。”
南宫说失望摇头:“陈玄景,你真是不可救药——”
“教王皇后用霹雳木行厌胜之术的人是你吧?”陈玄景打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刀。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想明白了许多以前没有明白的事。梁令瓒就是因为在官署书房看到了霹雳木,才会被南宫季友搜拿的。又或是南宫季友最知道自己父亲的秘密,一旦有人触碰,下场必然极惨,所以才故意引诱梁令瓒前去。
“在酒里下毒的人也是你吧?”他瞧出酒壶不妥,故意选在凉亭以避嫌疑,却没想到这一切早在对方的计算之中。所有人都目睹幸珠死去,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为了栽赃给我,大人甚至不惜用义女的性命做局。真是好深沉的心计,好狠毒的手段!在下甘拜下风,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我如今被逐于家门,见弃于宫廷,无根无枝,无依无靠,到底还有哪一点值得大人下这么大本钱?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你儿子报断腿之仇?不会吧?你可是大公无私的南宫大人,唯一的儿子犯了事,都能提着他自请于君前——”
陈玄景在这里顿住,眸子猛然睁大。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当初郭公公去祭酒官署找的根本不是南宫季友!南宫季友只不过是个替死鬼,真正在暗正阻挠新历进展、并且真正得利的人,是南宫说!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是什么!
陈玄景心念电转。张说怒喝着什么,他听不见,捕快上前缚住他的双手,他也感觉不到。无数的画面与声音在脑海中翻转,每一幅画面与每一个声音之间看似毫无关联,其实都暗藏玄机。一切纷乱迷雾在某一处定格——
那是在不久前的上蔡县衙,南宫季友张嘴就要说出梁令瓒身份时,南宫说一记耳光打断了南宫季友的话。
梁令瓒!
他的目的是梁令瓒!
陈玄景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色。
幸珠死的时候他没有感到恐惧,张说指罪他的时候他没有感到恐惧,甚至枷锁加身的时候他也没有感到恐惧,但在这一刻,他感到了切切实实的恐惧。
恐惧就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盯着你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亮出了毒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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