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地一下轻响,梁令瓒手里的酒杯落在案上,酒水洒在了衣襟上,她连忙低头收拾。
同座的笑道:“哈哈,梁大人这是急着回去喝喜酒吗?也太急了,咱们先把县衙的酒喝光了,再去喝陈家的也不迟。”
有同僚笑道:“梁大人是陈二公子的至交好友,必然是婚礼上的座上宾。你请帖还没到手,就想着喝酒了?”
测量完成,诸事顺利,大伙儿兴致都很不坏,彼此打趣起来。县衙诸官听说梁令瓒和陈玄景交情深厚,都连忙来敬酒。
梁令瓒衣襟上湿了一块,那一点冷意直透进胸膛里,心脏仿佛冻成了一块冰疙瘩。酒杯全挤到她面前,她豁地一下站了起来:“对不住,我有点累,先告辞。”
她扔下这句就走。
离开温暖的大厅,寒风裹挟着雪片迎面而来,站在这寒冷的风中,梁令瓒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痛彻心扉。
像一把钝刀缓缓从心上划过,血肉撕扯,血珠溅出。
陈玄景,要成亲了啊……
这很好不是吗?他选择了最正确的那一条路。
他将青云直上,成为这世上最最尊贵的那一拔人,他的血脉将成来王族的一部分,他永远是站在云端的陈玄景。
而她站在尘埃里,就算极目遥望,也望不见他的一片衣角。
这也……这也没什么不好,他们原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现在只不过是各归其位,其实,挺好的。
挺好的。
她反复告诉自己,挺好的。
可心是如此顽固,不肯接受这种说法,眼泪涌出来,寒风刺痛面颊。
她拼命忍着眼泪,飞跑着回到房间,趴在桌上痛哭出声。
好了,好了,就哭这一回,就一回,以后不要再为这件事情哭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笃笃笃,门上不轻不重地三下,是陈玄景惯常的敲门手法,梁令瓒猛然抬起了头,盯着门栓,以为自己是幻听。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来,南宫季友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
她怎么忘了呢?这世上有一个人,专门学陈玄景,无一处会放过。
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残余的哽咽:“出去。”
“梁兄何必如此无情?我已经向你赔过罪,一路上也是小心谨慎,处处讨好,怎么梁兄还拿我当仇人似的?”
南宫季友说着,给她倒了一杯茶,缓缓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原本想给你带壶酒来,又怕你借酒浇愁,反而折腾坏了身子,所以只好以茶代酒了。天冷,心冷,喝一杯热茶,暖暖身,暖暖心。”
这一路上南宫季友确实再也没有施过什么阴谋诡计,也没找过她什么麻烦,在她忙碌的时候还愿意给她打打下手,至少在表面上,充分表现出改过自新的模样。
可惜梁令瓒感受不到。她全身的感官被某只神秘的大手关闭了。别人对她好,她感觉不到,别人对她不好,她也感觉不到。
“出去。”
她坐在桌旁,姿势生硬,声音也是。
“我也是一片好心……”
“出去。”
南宫季友表情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你自己顾惜些自己。”他起身往外走,手扶到了门栓上,却站住了。
等他转过身来,梁令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把门栓上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南宫季友挨着她坐下,揽着她的肩,“陈玄景是什么样的人,你还看不出来吗?他那种人有什么情义?跟你结交亲近,只不过是看中你的本事而已。可你再好,难道能比上得咸宜公主?人家有了公主,又怎么会要你呢?”
梁令瓒愣愣地看着他揽在自己肩上的手,再愣愣地听着他的话,浆糊般的大脑运作得很是艰难,“你什么意思?”
“唉,我知道,陈玄景要尚主了,你很伤心吧?真是傻啊,你难不成真以为他会放弃咸宜公主?不过这也不能怪你,陈二公子太能演戏了,这点我怎么学也学不来,就连我也以为他当真对咸宜公主没兴趣,结果现在可好,人家马上就要大办喜事了,不让人不信。”南宫季友的手越揽越紧,另一手轻轻托起梁令瓒的下巴,“我知道你难过,从前那个处处护着你顾着你的人,一转身就把你扔在一边了……没事,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
声音越说越低,脸竟凑了过来,梁令瓒吃了一惊,狠狠挣脱他,“啪”地一记耳光甩在他的脸上:“南宫季友,你想干什么?!”
梁令瓒下手不轻,他白晰的面庞上多了五道清晰的指印。他抚着自己的面颊,忽然笑了。
这一笑不再温文尔雅,不再学着陈玄景的气度高华,而是带着阴鸷与戾气,这是真正的属于南宫季友的笑容。
“装什么装?你女扮男装混进国子监,不就是想钓个金龟婿吗?心气倒是高得很,一眼看中了陈玄景,使尽浑身解数把他勾引上了手,可那又怎样?还不是给人家玩腻了扔一边?”他一步步逼近她,眼睛里有奇异的光,“除了陈玄景,国子监就数我最优秀,我和他并称双璧,双璧!你懂不懂?现在他去尚主了,我不嫌弃你是他玩剩下的,还肯来找你,是你的福气!”
“你、你胡说些什么?什么女扮男装?胡说八道!我的坊籍户帖上写得明明白白——”
梁令瓒猛然顿住了。
——“有人去查了你的坊籍户帖。”
“怎么不往下说了?”南宫季友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继续编啊。父亲梁又年是吗?哈哈哈,通洛阳城就没有梁又年这个人!只有一个梁天年!你说咱们是不是很有缘?这个人偏偏还是我父亲的老熟人,说起来咱们还是一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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