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手阻止了他,梁令瓒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将他推开,然后大口呼吸,“等、等会儿,等我喘口气……”
梁画师是平康坊众楼子里的座上宾,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很多次猪跑了。只是自己做来才发现这事竟然有性命之忧——她险险给憋死!
陈玄景看着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一腔绮念无处发泄,紧紧将她搂进了怀里:“笨蛋笨蛋笨蛋……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大笨蛋?”
梁令瓒的脑袋贴在他的胸前,隔着一层衣料,听得到他剧烈的心跳,感觉得到他灼热的体温。他整个人像一座行将爆发的火山,又热又烫,危险极了。
看样子那句话还是少说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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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梁令瓒的准信,张阳立刻回洛阳向梁家提亲。
从问名到纳征到文定,前前后后花了四五个月,当婚期终于定下来时,已经是腊月二十,马上要过年了。
捧香在长安的时候,梁家是捧香在当家,在她走的那一日,搬出三个匣子给梁令瓒,一匣是银票,一匣是房契地契,一匣是现银。
捧香交代她,现银那一匣是每月初一将家用交给老吴用的,以及过年过节按例给下人赏钱。还有家中日用开支有哪几类,所费几何,都一一记了收支帐簿。
那一匣子银票则是梁令瓒替美人们画像所得,数目连梁令瓒自己都吓了一跳。曾几何时,她是个连束修都交不起的穷光蛋,那时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自己会有这么多钱。
照捧香说,这还是梁令瓒胡乱花钱,本来该有两匣子才是。所谓的胡乱花钱,是指梁令瓒请了三四个木匠帮着做游仪,以及买各种稀奇古怪的西市物件。
梁令瓒接过匣子,想了想,把那叠银票二一添作五,和捧香一人一半。
捧香吓了一大跳:“傻小瓒,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少?!怎么能胡乱给人?”
梁令瓒笑嘻嘻:“拿着。你不是说想开绣坊吗?那就开个大的!”
捧香捧着厚厚一叠银票,看着梁令瓒的笑脸,忽然想起好些年前,她被赶出宋家,拎着包袱不知何去何从之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笑脸。
又明亮,又温暖。
“小瓒!”捧香扑上去抱住梁令瓒,一下子哭了出来。
“喂,喂,还没到哭嫁的时候吧?不是说上轿才哭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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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知道捧香要回乡嫁人,一天三五回地在梁令瓒面前叹气,叹得抑扬顿挫,以人生的各种角度劝梁令瓒去把捧香哄回来——这么温柔贤惠的女主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腊月十九,梁令瓒告假回洛阳,老吴替她准备行装,欢喜不尽。当然,后来梁令瓒回来时照旧一个人,老吴的失望可想而知。
张家家境殷实,捧香又是长房长媳,婚礼着实隆重。梁婆婆掘地三尺地给捧香张罗嫁妆,好配得上流水介送来的聘礼。捧香连忙拦住了婆婆,拿出银票置办,不敢说是梁令瓒给的,只说是春水大娘给的。
婚礼足足热闹了三天,之后又是回门,又是过年,等到梁令瓒回长安,已经是上元之后。
这日才入城,就听一声鞭响,转角处一辆马车上,苍伯挽了一记鞭花。
车门一人望着她,眉眼带笑,不是陈玄景是谁?
梁令瓒连忙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陈玄景笑道:“来接你。”
“我在信里只说今日来,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到?”
苍伯比了个手势。
跟陈玄景混得久了,梁令瓒对苍伯的手势也懂了个七七八八,苍伯是说:“他一早就在在这儿等着了。”
一股暖意和甜意猝不及防涌进梁令瓒心里,但奇怪的是,苍伯神情却像是有点不高兴,更确切地说,是有点哀伤。
陈玄景已经向她伸出手,拉她上马车,她悄悄问:“苍伯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哪里?苍伯一直如此。”
“才不是——”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来,车帘放下,隔绝阳光与视线,她陷进陈玄景的怀抱里,陈玄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仿若叹息:“二十七天又五个时辰……梁令瓒,你离开我这样久,竟然只有一封信,信上面满篇都是捧香开绣坊,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梁令瓒赧然。
她提起笔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要落在纸上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想念他吗?光是用想的就已经脸红了,实在没有办法落在纸上。只好把这些日子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他:往年都是和捧香在一个被窝里守夜,今年好像格外孤单一些;李司业擢任国子监祭酒,不日就要进京上任;春水大娘和他一同来的,又因捧香想开绣坊,春水大娘干脆将洛阳的如意绣坊转给了她;张阳待捧香好极了,一看就是个怕老婆的,等等。
陈玄景看完信唯有掩卷叹息,想要这只小猴子写点情诗诉衷肠什么的,这辈子大约是没指望了。
马车驶进梁宅,那几个木匠已经照着她离开前的图纸对元件进行过改造,陈玄景也将这段日子集贤院里的资料整理出来。梁令瓒来不及休整,撸起袖子就进了花厅——那儿已经被改成工房,到处堆着成形或未成形的元件,以及搁在最中央的、即将成形的游仪。
陈玄景靠在门边,看着她忙碌。苍伯走进来,默默地打了个手势。
陈玄景摇头:“这种事,何必告诉她?”
苍伯无声地叹了口气。
梁令瓒沉浸另一个精密又繁琐的世界里,初春淡淡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全是专注与认真,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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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仪已到了最后阶段,梁令瓒白天在集贤院研究资料,做出图纸,放衙了便回来找工匠们一起干,若不是陈玄景强行拎她去睡觉,她只怕要天天通宵达旦。
饶是如此,梁令瓒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往往又会爬起来去花厅。连带陈玄景也防贼似的睡不安稳。两人每天挂着巨大的黑眼圈入宫,大相元太不由问:“你们俩天天晚上在干嘛?”
梁令瓒恍若未闻,做梦一样飘进了她的后殿。陈玄景冷冷丢下两个字:“入魔。”
这一日,陈玄景睡到半夜,无端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梁令瓒房中查岗。推门一看,里面半个人影也没有,被窝里一片冰凉,人早走了。
他转身就往花厅去,步子极大,心里窝着一团火。
花厅里灯火通明,她果然在这儿!
他少年观星,对于游仪之类也颇为喜爱,可是这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冲动,那就是拆了那游仪,把她拎回去好好睡觉!
正要推开花厅门时,他心里面却微微一顿——好安静。往日这里面是锯木声、刀斧声、削磨声,声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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