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六章 影子

想要了解一个男人,就先去了解他身边的人。这是母妃给她的教导。只有身边的人才懂得他到底在想什么,所以她把陈玄景身边最重要的朋友都请来了。

宋其明先松了口气,一句“他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已经快到嘴边,才想到自己曾经扮演过陈玄景的知己好友,于是强忍下去,道:“这个,大概是集贤院里事务繁忙的原因吧。”

“对对对,”源重叶忙道,“公主你是不知道,集贤院近来可出了不少事,玄景他是分身乏术啊,别说公主你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大长公主也一样呢!”

“哦?”咸宜公主神情松动了几分,幽幽道,“我还以为他是心有所属了呢——”

“对。”一直没有说话的梁令瓒忽然开口,“他确实已经有了心上人,公主你不要再白费时间了。”

源重叶和宋其叶愕然看着她,咸宜公主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都褪尽了:“你说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说!”

“公主不要再等一个等不到的人了,他心中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那个人不是你。”梁令瓒低头看着手指,没有抬眼,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变化,“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要多想,想再多也没有用。”

“哗啦”一声响,茶碗被咸宜公主扫在了地下,砸了个粉碎,咸宜公主尖叫:“果然,果然!果然!谁?!是谁?!那个女人是谁?!”

碎瓷片和滚热的茶汤洒得一地都是,有几片溅到梁令瓒脚边,微微的刺痛让她猛然醒了过来。她在做什么?难道她要把陈玄景喜欢的人推出来吗?咸宜公主怎么会放过夺过陈玄景的人?而一旦那么喜欢的人出了事,陈玄景怎么办?

她见过他绝望悲伤的样子,她发誓再也不想见了。

“不是女人……”她抬起头,看着咸宜公主道,“陈玄景发愿要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星相家,已决定终身不娶。”

殿中三个人都静止了,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咸宜公主发出一声尖细的哭泣,扑倒在几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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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陷害陈玄景,还是找死?”

出来后,宋其明胆战心惊,“你知不知道,除非陈玄景真的到死不娶老婆,否则你就等给死给咸宜公主看啊!”

梁令瓒低声:“他不会娶的。”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就是清晰地知道,除了心中的那一个,那个人谁也不会娶。

被人碰触都无法忍受的人,怎么可能娶一个不喜欢的人相拥而眠呢?

“难道他真的发了这种誓?!”宋其明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劈过,对陈玄景顿时产生了一种高山仰止般的感觉,同时想起了他耿耿于怀很多年的往事,啊,如果陈玄景真发过这样的愿,难怪当初会那样对姐姐啊……

对往事的释怀居然接近于失落,宋其明在岔路口和梁令瓒两人分道扬镳回国子监,心中有些恍惚。

源重叶轻轻叹了口气,向梁令瓒道:“你错了。他是陈家二公子,陈家不会允许他独身……”

话没说完,迎头只见陈玄景急急而来,先将梁令瓒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咸宜叫你们去做什么?早上为何告假……”

话未说完,他眉头一皱,拉起了她的手,脸色很不好看,“梁令瓒,我交代过你什么?!”

“玄景,注意分寸。”源重叶将梁令瓒的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声音发沉,神情有些悲哀,“我亲眼见过你那样痛苦挣扎,知道你心里曾经有多苦,也知道你既然选定了人,谁也劝不了你回头,可你既然选了那人,又何必殃及旁人?”

陈玄景狐疑:“你说些什么?我还没有问你,早上跟我说梁令瓒已先入宫,后来又打发人来告假,是什么意思?”

“我是不想你一错再错——”

“小叶子,你先回吧。”梁令瓒打断了源重叶,“我有话和陈兄说。”

源重叶看了她一眼,忍下了话头,拍拍她的肩,然后给陈玄景一个极其心痛的眼神,方走了。

甬道里长风过境,头顶是明亮到炽烈的太阳,去年的这个时候,也这是这样的烈日,也是这样的长风,也是这条甬道,她被师父赶出集贤殿,他从后面追上来。

好像每一缕回忆,每一寸时光,都有他的影子。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还没有开口,眼角已经不自觉有了一点湿润的泪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泪意压下去,道:“小叶子带我去了听风书院。”

陈玄景正一脸疑惑,脑中已经在分析种种可能,听得这一句,像是突然被谁揍了一拳,还是揍在脸上。

“我……我……只是……”生平第一次,他口吃了,也是第一次,大脑突如其来的混乱,一时间竟不知从哪里理顺。只想到了一点,他回去一定要揍源重叶一顿,往死里揍那种。

“陈兄,你想过离开这里吗?”梁令瓒脸色有点苍白,但眸子认真,“带着云哥儿,去天涯海角,过自由自的生活。”

“……”陈玄景面无表情。他想清楚了,何必要揍呢?他会一刀给姓源的一个痛快。

他叹了口气:“这个事情有点复杂,宫中隔墙有耳,实在不合在这里说,我先带你去处理伤口。”

他拉起梁令瓒就走。这个方向昨天才走过,是去御药房的路。

他经常握她的手腕,掌心完全地将手背至腕部的一圈肌肤包裹,温暖得叫心脏一阵阵生疼。她咬了咬牙,用力摔开了他的手:“陈玄景!我是梁令瓒,我不是云哥儿,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你喜欢的那一个在听风书院,想见他就去找他,不要来找我!”

深宫高墙,她忘了压抑声量,因为压不住心里的悲愤与痛楚,还有深深的悲哀,大声道,“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在心里,我拿你当最好最好的朋友,最亲最亲的兄弟,除了爹爹婆婆师父,我的心里就是你了!可你呢?你拿我当什么?当别人的影子,别人的替身?陈玄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的泪光叫陈玄景的血气都沸腾了,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汹涌,又庞大又狂野,理智几乎压制不住它,他低声道:“先包扎伤口,其它的——”

梁令瓒猛然推开了他,后退两步:“我说过,这根本不算什么伤口,真正的伤口,你根本就看不见,看不见!”

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掉头就走。

“梁令瓒!”

陈玄景快步追上来,她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在她耳边道:“我从没拿你当过别人的影子,那个人只不过是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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