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晚辈想去集贤院。”
“集贤院……”宋璟点点头,“确实是个炙手可热的好地方。”
他没有为难她,命要将学籍文书拿来,还给梁令瓒,只是脸上有些淡淡的,道:“在集贤院是天子办事,万事要谨慎小心,切记利欲薰心,以那些子虚乌有之言迷惑君上。若你敢做这样的事,虽是我亲手选出来的,一样要处置你。”
“是。”梁令瓒乖乖应着,快退下时,忍不住回过头,重又跪下来。
“干什么?”
“给您认错。”梁令瓒说着就磕了个头,然后抬头道,“晚辈之所以写得出这份文章,是因为晚辈在山间长大,见惯了农人的辛苦,才知道四时、风雨、历法、赋税、人丁、虫害等等对农事的影响。您要换一个题目,晚辈可能搜肠刮肚也写不出这么多来。晚辈这个极优,纯属运气好。您放晚辈走,其实是替地方百姓除了一害,不然晚辈这样的去当父母官,不知道要把祸害多少百姓。”
宋璟怔住了。不管是下属还是同僚,家人还是朋友,包括他最疼的亲孙子宋其明,在他面前无一个不是战战兢兢,每说一个字都要掂量三五遍的。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话。
他脸上的皱纹宛如刀刻出来,没有表情时犹为可怕。梁令瓒心道一声糟糕,她老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可话不说明白的,又觉得自己在欺骗这位老人。
“去吧。”
半晌,头顶传来宋璟的声音,“你也知道历法对农事之重要,农事是百姓的根本,也是国家的根本。去了集贤院,好生跟着一行大师制定新历,也一样是造福百姓了。”
梁令瓒抬头,眼睛时亮,大声道:“是,晚辈谨遵大人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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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吏部衙门,就见阶下一株海棠结满了密密的花苞,正卯足了劲头预备怒放,海棠后,陈玄景一身青衿,背身而立,正在等她。
梁令瓒站住了脚步。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他都站得这么直,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看着他,就觉得很暖,很安心,打从心眼儿里亮堂。
她轻轻走过去,还没到近前,陈玄景就听到了脚步声,回过身,看到了她手里的学籍文书,脸上的神情一松:“拿到了?”
“嗯。”梁令瓒点头,“宋大人很好说话的。”
陈玄景失笑:“整个大唐,怕是只有你一个人会这么说。”顿了顿,问道,“你怎么拿回来的?宋大人可有怪罪你?神情有没有不悦?他会先提走你的学籍文书,着实是抬举看重你,如今你来拿回,可是拂了他好大的面子。过几日我替你安排一场席面,请宋大人过来,你好好赔赔礼……”
他一路说,一路走,回头才发现,原本并肩走在自己身边的梁令瓒落后几步,没跟上来。
她站在三月的阳光里,枝条在她身边抽芽,花朵在她身边吐蕊,燕子在她身边飞来飞去筑巢,她朝他微微一笑,然后,恭恭敬敬弯下腰,向他躹了个躬。
这个躬躹得端端正正,一如之前他朝她行的那一次。
“多谢你,陈兄。”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如果不是你,即便我再努力,最多只能考上正义堂。
多谢你,让我和梦想之间,省去了六年光阴。
许许多多的话,都在喉咙里,不知为何,说不出口,同时又觉得,并不一定要说出口。
这些没说出来的,她会全部记在心里,她也相信,他会全部懂得。
陈玄景走向她。
梁令瓒发现自己真喜欢看他走向自己,时光都被放慢,他衣摆上每一道波动的皱褶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脑门上就被弹了一下。
不疼,柔柔的。
“傻子,你已经谢过了。”
“咦?”她怎么不知道。
陈玄景却不再说,转身往外走。
“哎,我什么时候谢过你了?没有吧?”梁令瓒连忙跟上,在他面前,一路倒退,一路道,“要不我再抓条蛇给你炖汤吧?现在天暖了,蛇多了呢……再不然我们就去打猎,我烤兔子也是一流的……喂,你怎么不说话,为什么说我谢过了?我都不知道哇……”
她絮絮叨叨,啰啰嗦嗦,一路说个没完。
陈玄景嘴角一直带着一丝笑。这丝笑比此时的春风还要柔和。
——你抱过我了。
——这就是最好的谢礼。
——比世上任何任何的东西都好。
他抬头望着红墙外的天空,天空蓝得让人心醉,空气中充满花草的芬芳,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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