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子衿

陈玄景再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因为那个她一心想进集贤院,就算提了她也不会答应的,只怕还会吓着她。

手底下的软弹嫩滑,是碰到了,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怀念这种触感。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笑容出卖了他,怎么讲,梁令瓒觉得,这笑容过于幸福了,幸福得,像要满溢出来了。

“陈、陈兄,”梁令瓒发现不该提这个话题,而且她也真心想换个话题了,“咱们接着背?”

“咳,好。”陈玄景收回手,瞬间端庄了起来,“郑风子衿。”

梁令瓒便背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陈玄景道:“不对。”

梁令瓒一愣:“哪儿不对?”

“语气不对。”陈玄景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若你心中在思念一个人,必然不会将这句读得像背书一样。”

这八个字从陈玄景口中出来,当真是荡气回肠,梁令瓒心中莫名一跳,喃喃道:“可我们不正是在背书吗?”

陈玄景合上书,认真地问她:“梁令瓒,你知道是什么是乐吗?”

“就是……乐理、乐律、乐舞、乐情,种种。”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乐,是人的心里受到某种感触,动摇而发声。你这背书,能算是乐吗?”

梁令瓒肃然起敬:“受教了。”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等等。”陈玄景打断她,“这篇说的是什么?”

“讲一个女子思念她的心上人。”

“你有心上人吗?”陈玄景问,语气语调太过自然,仿佛这只是教学过程中一个极其普通的学术问题。

“没有。”好好学生梁令瓒想也不想便答。

虽然极力克制,陈玄景的语气里还是有了一丝丝波动:“当真没有?再想想。”

“真没有。”梁令瓒答,猛地,她想起来了,她应该有的!“哦,有,有。”

陈玄景的眸子微微一亮,声音有一丝发紧:“谁?”

“捧香。”梁令瓒觉得自己好生机智,充分地利用了陈玄景当初的误会,就地取材,顺便证实自己“纯爷儿们”的身份。

“……”陈玄景的表情微妙,“她既不在眼前,就不提她了。这样吧,你看着我的眼睛,假想我是你的心上人,再诵一遍。”

梁令瓒想说心上人这个东西应该是在心上,而不是在眼前,在不在都是心上人;再者这个东西也没办法假想,两个男人,怎么假想呢?

她的大脑经常会忘记自己是个女孩的事实,但心好像不会。

眼睛对上陈玄景眸子,那双眸子漆黑温润,里面全是期待。在这一瞬,她的心砰地跳了一下,这一下跳动是异样而奇妙的,仿佛直接振动了声带,声音微微发颤:“青青……子衿……”

……他穿的岂不刚好是青衿?

“悠悠……我心……”

……她的心岂不正在悠悠荡荡?

一千多年前的诗,穿越了光阴,仿佛为此时此刻而生。

这个……虽说乐要动情,但太动感情好像也不好啊……梁令瓒拼了命把那四散的奇异情绪拉回来,接着背下去,“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一首背完,对面悄无声息,她抬头一看,陈玄景正瞧着她,眸子隐隐发亮,几乎让她怀疑那里面有泪光。

“只有前两句,还差强人意。”他点评。

梁令瓒不由对明天的考试充满怀疑,她大概是学不好乐了……前两句磕磕绊绊成什么样了啊!好在哪儿啊?

陈玄景后面又考了她几首,不过没有再逼着她“想象着心上人”来背诵了。

下午的御艺会考在即,两人不多时便下楼。离开之际,梁令瓒经过陈玄景的坐席,忽然瞥见案上写着一首诗。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梁令瓒学过这首,这是写男子与意中人同心定情的诗,有着美好的期许与炙热的深情。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方才低头背诗的时候吗?

永以为好也……他,一定很喜欢很喜欢那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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