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一笑

“快去看看,我挖到了竹笋和天麻!还打了一只兔子!”她兴奋地说,然而当看清面前的坟墓时,她的声调降了一些,“呃……你认识这……墓主人?”

“温岚,十多年前曾是太史令,在张昌宗之案里自尽谢罪,没想到埋在这里。”陈玄景道,“闵学录有没有向你提过,他与南宫祭酒都是温岚的弟子。”

梁令瓒眼神飘忽,含含糊糊道:“好、好像提过一些。”

这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提过就提过,没提过就没提过,“好像提过”算怎么回事?

然而陈玄景竟没追问,他道:“你可是想知道李鸿泰的事?”

梁连瓒连忙点头:“你知道当年的事?”

长安四年,陈玄景五岁。

五岁的陈玄景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年二哥离开了京城,大哥娶了大嫂,开始寡言少语,神情沉默。人们说,这叫成熟,但他只觉得大哥背上好像压上了什么看不见的重担,把大哥压得连话也不想说了。

是到了后来,他再长大了些,才有能力慢慢将当年的事情抽丝剥茧,理出个头绪。

那一年,陈玄礼和李静言在天上居认识了春水如意,正逢李鸿泰向张昌宗进言,张昌宗造大佛,春水如意被选为吉祥天女。

可为期三日的唱游还没有结束,张昌宗与其兄弟张易之便被宋璟等人诛杀于皇宫内,过从人等皆被牵扯,太史令温岚身死,梁天年下落不明,闵长泽沉沦为一名学录,南宫说因告病而逃过一劫,再回来时已是师门凋零。

那是一场政与血的清算,李唐重臣血洗了二张势力,谁也没能逃过,只除了李鸿泰。

“我专门调查过李鸿泰此人,他声称自己传达上天的旨意,永远不能让凡人看到真面目,平日戴着帷帽,除了张昌宗,谁也没见过他的脸。直到那日在天上居遴选天女,春水如意借水袖拂开了他的帷帽。”

“后来事发,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据说是当时权力更迭,谁也顾不上一名小小术士,消失便消失了,谁也不曾在意。但现在想来,这事全由他而起,最后他还能全身而退,这心机城府,绝不是一般人物,也绝不会甘于在一隅偷生。他一定还在,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用我们不知道的名字……说不定,就在长安,就在我们身边。”

梁令瓒吓了一跳:“是谁?!”

“我不知道,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我大哥当年保下春水大娘一命,用尽手段不想让任何人提起这件旧事,我也查不到太多,所知一切,尽在于此了。”陈玄景看着她,“你是好奇也罢,另有目的也罢,如今你想知道的已经知道,关于李鸿泰这个人,就不要再打听了。这个人……非常危险。”

“……哦。”

“刘学录学问甚好,他至今还是个学录,只是吃亏在出身卑微,其实若论学问,当得起博士之位了。你跟着他好好学,来年会考,大有机会。”

“……哦。等等,你怎么知道刘学录在教我?”

陈玄景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包含比海还要深的东西,又像是要把长长的目光在这短短的片刻用尽。

梁令瓒呆呆地看着他,忽然闻到一股焦味。

“哎呀我烤了兔子笋还有天麻!”她大叫一声,跳起来往山洞跑,跑到一半向他招手,“快来,这是我们的早饭,吃了好有力气回城。”

陈玄景没有动,他在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衣衫比任何一次都狼藉,可这晴光下的姿态,却比任何一次都美好。

“快来啊!我手艺很好的!”

他依然没动,只是在雪光与阳光中,慢慢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这个微笑很淡很淡,又很暖很暖。

梁令瓒也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奔向火堆里的早饭。

当她捧着烤好的早饭回头时,雪地里再也没有那个对她微笑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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