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一夜

她这呆样让陈玄景一笑,松开她,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

“在这里干嘛?大冬天玩水,不嫌冷?”

梁令瓒习惯性去揉自己脑门,但这一下是轻轻的,与其说疼,不如说痒。他松开了她,远离了他的肩膀与怀抱,风好像有点冷了,梁令瓒缩了缩,“哦,我在等心宿二。”

陈玄景抬起头,在满天繁星里找她等的那一颗。梁令瓒道:“昨晚是子时升起,今晚大约会早一点。”

她仰着头,颈子从衣领里伸出来,细而白。陈玄景的视线落在上面片刻,费了点力气才挪开,问:“你每晚都观星?”

“嗯。”

“不累吗?”

“……不累啊。”梁令瓒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因为这对她来说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就像人问“你每天都吃饭,不累吗”一样奇怪。

她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天空,眸子里有星辰的倒影。

陈玄景静静地看着她。

这样的人若不能进集贤院,谁能进集贤院?

放心,我必会助你完成心愿。

心中有个声音这样说,清晰,坚定。

星辰在头顶无声旋转,时间如水一样在两人身边流淌。

观星对陈玄景来说一样是家常便饭,但他观星时满脑子是天下大事朝中格局以及天子意向,还从来不曾试过像现在这样,看星星,便只是看星星,如同怀着一丝期盼,等待一位故人如期而至。

星空原来如此明亮、繁艳,像最好的黑缎上撒满晶石。

月亮原来这样清冷、流丽,世间最好的玉石也比不上。

冬夜的风原来这样冷凛,从心里人激出一股沁凉。

这水池原来如此明净如洗,像是天神失落的一枚宝镜。池边的山石玲珑可爱,枯萎的芦草在月下投出倒影,也显出一股寂静的禅意。

这一切他早见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们,不觉得它们好,也不觉得它们坏。眼睛上像是一直蒙着一层轻纱,周围的一切都遥远而模糊,直到此刻,世界在才在眼前骤然清晰。

世界原来如此静美、壮丽、恢宏,又柔情似水。

——终有一天,你会遇上一个人,那个人将教会你天有多蓝,风有多轻,花有多美。

突如其来地,二哥的话猛然蹿入脑海。

“快看,来了!”梁令瓒跳了起来,对着那颗星挥挥手,“哈哈,来了!”她扭头向陈玄景道,“先前不论是《皇极历》还是《麟德历》,测算是都以荧惑星辅佐日月,以至于后来纬晷不合,出现岁差,所以不得不制新历。其实心宿二运行稳定,很少失时,咱们的新历完全可以借它的轨道去测算——”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说到这里才发现陈玄景呆呆地瞪着她,眼睛睁得巨大,眸子里竟有惊恐之色。

梁令瓒还是第一次看见陈玄景害怕的样子,忍不住愣了。她这想法虽说大胆了些,却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怎么吓成这样?她的手抚上他的肩,“你——”

一句“你怎么了”才开了个头,陈玄景忽然用力甩开了她的手,踉跄后退,“你……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隐隐发颤,像是再也不能面对她,转身就走,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险险栽倒,但他片刻不停,走得快极了,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来一般。

这……莫不是见鬼了吧?

梁令瓒呆呆地站在原地,诧异了半天,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家伙真的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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