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如故

两人话没说完,就听边上源重叶不知问了句什么,源重华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敛,挥挥手命女孩子们先退开,然后问道:“你说是替人问的,我问你,替谁问的?”

源重叶一指宋其明,宋其明见说,一指梁令瓒。

“好,都过来,我来告诉你们。”

梁令瓒有点摸不着头脑,宋其明道:“就那个术士李鸿泰的事。”梁令瓒大喜,赶紧凑近。源重叶和宋其明也颇为好奇,三颗脑袋凑在一处,源重华提起手来就是一颗爆栗子。

他平时耍的银枪有三十斤重,臂力过人,这一记爆栗子敲在源重叶头上铿然作响,眼冒金星,紧接着就是宋其明。梁令瓒单听前面两位的惨叫,就知道这一记有多狠,正要抱头逃蹿,却见陈玄景和严安之一左一右,双双挡住源重华,两人再一次同时开口:“二哥/源将军手下留情!”

梁令瓒:好险!

源重叶&宋其明:要不要这么偏心!我们的脑袋难道就是捡来的?!

“叫你们问,叫你们多嘴多舌,这么有好奇心,为什么不去研究一下至今没有哪个姑娘看上你们?”源重华骂道,“我告诉你们,下次再让我从你们嘴里听到‘李鸿泰’三个字,或是提到十五年前张昌宗那件事,我就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梁令瓒还想问一句“为什么不能提”,被陈玄景一记冷冽的眼刀杀了回去。

就在这时,厅外一声轻笑:“源将军好大的火气,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源重华就像变脸一般,顿时眉开眼笑:“窈娘什么时候来都好,尤其是这种时候,你一来,天大的气我也不爱生了。”

魏窈娘,人称魏大家,以歌舞双绝名重于长安城。国子监里年轻的生徒们畅想结业入仕后的人生巅峰,必定有一条是看魏大家的席前一舞。

此时她身穿玄色舞衣,衣袖极宽大,裙裾极长,而腰极细,整个人仿佛不是走进来,被是一团云托着拥进来,向众人盈盈一福:“劳诸位久候,窈娘献丑了。”

梁令瓒赶紧向严安之告辞,让席案拖到陈玄景身边,再铺开笔墨,开始学习。

《云门》是古乐舞,古拙、庄严、神秘。太乐署里用一百二十八位舞者,天是居减半,用六十四位。魏窈娘衣角飞扬,腰肢柔韧不可思议,配合凝重的乐声,又有一股清刚之气。

乐要记宫商角徵羽,又分种种乐器,舞要记方位踏步,以及种种舞姿。厅上人人看得如痴如醉,只有梁令瓒笔下不停,忙得不可开交。

梁令瓒开始还能看得清步法,后面只觉得眼睛已不够用,那衣角、那发丝、那眸光……每一处都能紧紧抓住人的目光,吸住人的魂魄。梁令瓒的笔尖渐渐不停使唤,待魏窈娘一曲舞罢,陈玄景正好回来,一眼望过来,意外:“你这是在干什么?”

梁令瓒恍然回神,面前纸上不再是笔记,而是一幅画像。

魏窈娘的画像。

画中的魏窈娘足轻点,袖飞扬,半面含笑,樱唇一点,仿佛要从画中旋飞而出,蹈云而去。

“呀,”魏窈娘一声轻呼,又惊又喜,“公子可以将这画送给窈娘吗?”

忽地一缕笛音响起,像矫龙撕裂晴空,嘹亮清越,陈玄景愣了一下:“这是……”

“什么?”梁令瓒以为是什么要点,忙问。

“没什么,不用记。”

屏风后有短暂的寂静,然后有歌者唱道:“玄云溶溶兮,垂雨濛濛;类我圣泽兮,涵濡不穷……”

梁令瓒停了笔。

她无法形容这歌声,她只知道当这歌声响起,她便什么也不想干。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大概都想停下来。

“啪”,有人的杯子滚落在地。

梁令瓒原以为会这么失态的大约是宋其明,结果,却是陈玄礼站了起来,衣袖隐隐颤抖,望着屏风,神情大变。

源重华看着陈玄礼,愣了半天,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离席而起,推倒屏风。

满绣牡丹的绢屏轰然倒地,激起的风吹起那人的发丝衣摆,丝帘轻飘,喧嚣渐远,她望着陈玄礼,悠然道:“一别经年,君子如故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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