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天上的太阳与地上的热气交互蒸腾,把人间变成一只巨大的蒸笼。
梁令瓒走在这蒸笼里,一步一步,一脚深一脚浅,漫无目的,全无方向。
“梁令瓒!”
有人叫她。但声音听上去好像隔得很远,很远。
她继续往前走,抬了好几次脚,好像都迈不动,仔细看看,原来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于是绕开两步,可再往前走,那人还是挡着。
她还想再绕开,那人捉住了她的肩膀,重重晃了晃她,“你到底犯了什么错?一行大师为什么会这样对你?”
她的脑子给他晃得有点发晕,抬头看到了熟悉的一张脸。是陈玄景。
“你不用问,真的不用问,问了又怎样?你又不会犯这样的错……”梁令瓒说着,笑了一下,笑得苍白而虚弱,像一朵行将凋零的幻白之花,“你不会……我要是你就好了,我就永远永远不会惹师父生气了……”
这笑容让陈玄景的心狠狠抽了一下,恨不能捏碎手里下的肩胛骨,可她连肩胛骨都是脆弱的,他真把一用力就把人捏碎了,咬着牙,强捺着心头的怒气:“你以为我还在套你的话?你不说清你到底干了什么,我怎么帮你?”
梁令瓒两眼无神,喃喃,“帮我?怎么帮?”
“做错了就认,知错了就改!一行大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又不是十恶不赦,他自然会原谅你。”
“不会的……”梁令瓒又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不会的……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他不原谅,你便不做什么了吗?”那泪划下眼角,划过面颊,滴在地上,溅起尘埃。重重一滴,仿佛是滴在陈玄景的心上。这张脸露出这种神情已经够叫人火大的了,更让人火大的是上面还有泪水。梁令瓒的脸加眼泪,世上为什么会这样一种要命的搭配?!
陈玄景掏出帕子就要强行把这张脸上的泪擦干净,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他,他把帕子摔到梁令瓒怀里,怒道,“你扪心自问,你一路走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不想进到三层那间屋子里,亲眼看着新游仪诞生,亲手制定历法?!难道你不想堂堂正正回到你师父身边?!”
梁令瓒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道:“多谢你,陈玄景。”
她看得到他脸上的焦灼,看得到他眼中的关切,这些就像暖阳一样缓解了她心中的僵冷——这一次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位长安贵公子早就不在她面前玩心眼耍套路,他是真正关心她。
但是,没有用的。
不管她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她再一次想绕开他,却被他拖住了胳膊,狠力一掼,背脊重重撞在甬道的石壁上,还没反应过来,陈玄景已经扣住她的双手,死死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滑动,眼底隐隐发红。
晴光朗朗,甬道笔直而悠长,朱红石壁被太阳晒得发烫,仿佛要将梁令瓒的背脊烧着,梁令瓒一动也不敢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个时候的陈玄景多么陌生,凶猛得仿佛要择人而噬。
“梁令瓒,”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太低,让她有一种他要把她的名字嚼碎了的错觉,“我陈玄景自问对你算得上以诚相待,为了你什么事都做得,你却连这件陈年往事也不肯以实相告吗?你不肯说,是信不过我肯帮你,还是信不过我能帮你?”
梁令瓒看着他,他的面孔逆着光,眸子里是焦灼的担忧,还有一丝……痛楚。
有那么一个瞬间,梁令瓒真想告诉他,什么都告诉他。
可是,不行。
她看着他缓缓摇头。
我不能说。
我怕。
我怕,你也会像师父那样,头也不回地走开。
陈玄景毫无障碍地读懂了她的坚决。
“呵呵……呵呵呵……”陈玄景松开她,一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低低笑了起来。
这算……什么事啊……
他,好像在求人家给他一次帮人的机会,而人家,好像还不愿给?
陈玄景啊陈玄景,你怎么混到了这个份上?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慢慢站直身子,阳光照在他身后,把他照成一个逆光的修长剪影,他的眉眼渐冷,又成为那个仪表风度无懈可击的长安第一贵公子了。
“好,很好。你就回你的算学馆,和闵学录一样,一辈子替他人做嫁衣吧!这原本就是你的事,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转身就走,风卷起他的衣袖和袍角,一字巾的垂带飘飞如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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