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楼梯上了一半,发现梁令瓒还在原地,问:“怎么还不来?”
“我……”梁令瓒张了张嘴,只觉得口干,像鱼儿离了水那样难以呼吸,阳光照得她眼前发白,那一天所有的痛楚和难受都汹涌而来,两年时间过去了,她也很少想起,以为自己忘了,没想到,它们竟然还是这样清晰。
“我……我……我肚子疼……我要去茅房!”梁令瓒捂着肚子,落荒而逃。
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两年多了,七八百个日夜,她天天都想再见师父一面,现在师父近在眼前,她的腿脚却好像背叛了她的意志。
她呆呆地看着这座巍峨的集贤院,既浑沌又困惑。
阳光盛烈,各殿之间人来人往,在她身边穿行而过,仿佛快成道道虚影,只有她一个人像是被谁施了定身法,凝立,一动不动。
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在太阳底下晒得头皮发麻,隐约还剩一点神志,知道找块阴凉的墙根,蹲下,下意识抱住膝盖,好像把自己抱得紧一些,就缩得小一些,便没人注意到她。
忽地,视野里多出一双靴子。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靴子的主人是谁,在她认识的人里面,不是没有人穿这样考究的靴子,但既考究又不显山露水的,只有陈玄景了。
“你怎么在这里?”陈玄景凉凉的声音飘落,不知为何,她知道他一定皱眉了。
果然,她抬头就见陈玄景居高临下,眉头微皱,眼底有一丝她很熟悉的神情,一点意外,一点不耐,似乎还有一点忧心,好像她身后随时会有一大堆麻烦涌出来。
说起来,好像他每次碰到她,她身上都是一堆麻烦啊。
她笑了笑,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不然他一定以为她大概是被谁骗过来的,或者是胡乱跑来的,“别怕,祭酒大人带我来的……”
陈玄景忽然俯下身,捏住了她的下巴,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要这样笑。”
“?”梁令瓒呆呆看着他。
“太难看。”
“……”
梁令瓒原本难过得要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打岔,难过倒淡了几分,站了起来。
陈玄景看着她:“既然来了,躲在这里干什么?”
梁令瓒用鞋尖在地上划圈,声音闷闷,“祭酒大人让我上三层。”
“你名正言顺而来,怕什么?”
梁令瓒的声音更闷了:“你不懂。”
陈玄景看了她半晌,冷冷道:“既然还是这么怕,还不走?”
梁令瓒抿紧嘴巴不说话了。
陈玄景忽然一把把她拖了起来。
他的力气大极了,梁令瓒毫无还手之力,拼命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我不去!我不去!”
“你只有两条路!”陈玄景冷着脸道,“一,堂堂正正走进去,不管一行大师是打你骂你辱你罚你,都磕头认错;二,干脆利落滚出去,别在这儿丢人!”
梁令瓒绝望地发现自己既不敢走进去,又舍不得离开。
陈玄景清楚地看到梁令瓒脸上那丝绝望。又绝望又凄楚,像一只被主人扔掉的小狗,徘徊在旧屋这,想回又不敢回。
眼看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活成了一条丧家之犬,他的心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了一记,猝不及防地被灼伤,一股刺痛从胸中勃发,怒道:“你从洛阳国子监走到长安国子监,从长安国子监走到集贤院,所为的难道不就是这一天?做错了事就去认,有什么罚也该受着!怕什么?!这般畏畏缩缩,裹足不前,哪里像我认得的梁令瓒?!”
阳光很亮,他的话更亮,像闪电一样劈进梁令瓒的脑海。
不错,她一点一点学,一步一步来,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离师父近一点,再近一点吗?
现在,她就站在殿外,一门之隔,师父就在里面!
她为什么要躲?躲有什么用?!
而她要做的,就走过去,站在师父面前,告诉师父,女孩子又怎么样?男孩子可以做到的,女孩子一样也可以,她甚至能比大多数男孩子做得都要好!
陈玄景看到光芒一点一点在她眼中汇聚,原本无神的眸子渐渐发出光来,让四周的晴光都黯淡。仿佛有仙人在他眼前施下某种仙法,抽取了天下所有的日光,只为给这双眼睛增色。
虽然脸上还残留着瘀青,但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这双眼睛的光芒。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多谢你。”梁令瓒向他一点头,转身朝正殿走去。
她的背影很瘦小,背脊却很挺直。
步伐坚定,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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