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会审

另一个声音和她的重叠在一起:“且慢!”

梁令瓒心里咯登一下,回过头去,就见厅外晴光朗朗,人群分出一条道路,陈玄景走了进来。

家世第一,容止第一,言语第一,德行第一,即使是在贵胄子弟遍地走的国子监,陈玄景也依然是天之骄子。他迈过门槛,姿势如天际随风流动的白云,没有扎纱布,头上戴着幞头,挡住了额头,神清骨秀。脸色有点苍白,却平添三分金滋玉养的贵气,未见丝毫病态。

他向堂上的师长们一揖到底,身段如同一竿修竹:“弟子陈玄景参见,有话要回诸位师长。”

周司丞道:“玄景放心,是非曲直,祭酒大人自有公断,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该来的总归要来。梁令瓒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只听玄景道:“不瞒诸位师长,昨天学生确实被梁令瓒砸伤,‘凶器’也确实是石头,就是这一块。”

梁令瓒心里苦笑。要不要这么下本钱?你只要站在这里说一句“就是这家伙砸得我”不就完了吗?还要去花园把那块石头搬来……然而当她看清那块石头长什么样,顿时愣住。

那块石头躺在陈玄景手心,只有巴掌大小,还颇为圆润可爱,称它为“凶器”,实在是有点强石所难。

“此事说来好笑,当时梁令瓒说起他在洛河边长大,从小打得一手好水漂。学生好奇,要他演练手法,他便捡了块石头来试,好巧不巧,石头擦过学生的额头,致令受伤。这原本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只是学生当时忙着于找太医,所以无暇澄清误会,让梁令瓒蒙冤,让师长们劳心,是学生之过矣。”

说着,又是一揖。

此言一出,厅上厅下的人都十分意外,梁令瓒更是完全怔住了。

他这是……帮她?

她砸伤了他,他还……帮她?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陈玄景黑色幞头的系带,以及整整齐齐的发根,他谦卑地站立,宛如一株挺拔的孤松。

他仿佛把门外初夏的阳光带了进来,温暖而明亮,梁令瓒眼眶一阵发热。

周司丞迟疑地道:“可是,有人说看到你血流满面……”

陈玄景微微一笑,“当时正值膳时,藏书楼只有我与梁令瓒二人,并没有第三人看见。再说,如果当真血流满面,我此刻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外面的有生徒点头道:“果然人言不可尽信啊,我就说,那样的小身板怎么可能砸着陈玄景?”

闵学录不满:“你不要替他扯谎!那书架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也是打水漂打的?”

“关于书架,学生有事要禀。国子监自武德年间设立,至今已经有百余年了,藏书楼书架已是年久日深,不堪使用,不然怎么给这小石头一碰就倒?幸好当时楼内无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学生今晨已经命人订购酸枝木书架三十座,不日可得,正好将藏书楼内的书架更新,百年之内,应该不会再发生昨天那样的意外了。”

“当真?”宝贝藏书们又了新的安身之所,闵学录的脸色顿时好看了起来,向南宫说道,“大师兄,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啦,藏书楼的书架早该换了,楼梯也该修了,书也要抄录一批……藏书楼里最新的书都是十年前的,好些书纸质脆黄,拿在手里都快化了……”

他一念叨起书,那便是没完没了,周司丞咳了一声打断他,道:“祭酒大人,您看这如何处置?”

南宫说道:“既然是生徒们之间的玩笑,便不是什么大事。”

周司丞道:“可就算这梁令瓒没有伤人,以算学馆生徒之身闯太学馆藏书楼总是有的,并且言行无状,冲撞师长,又不知悔改,态度恶劣,依我看,就罚他静室一月,充仆役半年,以儆效尤。”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但南宫说向来不多干涉诸厅事务,说了声“周司丞看着办便好”,就要起身,梁令瓒忽然道:“祭酒大人,请留步!”

周司丞喝道:“大胆,难道你对本丞的处罚不服?”

“没什么不服的,学生只是有事想禀报各位师长。”梁令瓒抬起头,目光澄澈,声音清朗,“陈玄景,他其实撒谎了。”

此言一出,厅上厅外,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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