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软的

陈玄景回想起每次见梁令瓒,梁令瓒都是衣衫敝旧,不由问:“你家中很穷?”

“嗯,很穷,很穷很穷。”

爹爹当夫子的束脩勉强够温饱,婆婆操持家务,还要种些菜蔬,捧香也会补贴一些家用,她自从当了仆役,每月也能拿点钱回家……虽说不难于一份束修,但,穷是真穷啊!

陈玄景是出口之后才发现这话无礼。如果是在长安,不,如果是跟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问出“你家中很穷”这等失礼之言。但在梁令瓒这里,不知不觉就没了顾忌,原想补救,可看梁令瓒答得痛快干脆,一点儿也没有被冒犯或被刺伤的反应,一口一个吃着点心,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过冬储食的小松鼠。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

顿了顿,他接着问:“若你能成为国子监生徒,想不想去长安?”

“去长安干嘛?”

“长安国子监非洛阳国子监可比,你只看长安国子监有祭酒坐镇,而洛阳国子监只有司业管束便知道了。”陈玄景道,“你师父眼下在集贤院奉旨编修《大衍历》,编制历法最是费力费时,少说也得五六年,你先入长安国子监太学,然后由太学升集贤院,虽说有点难,但你的脑瓜不算坏,也不是没有希望。”

梁令瓒呆住,怔怔道:“你是说,我进了集贤院,就……可以和师父一起编历法?”

陈玄景微微笑,没有说话。他微笑不语的模样,像极了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梁令瓒捏着点心,一时忘了吃。

和师父在一起……

和师父在一起……

只要能和师父在一起……

心被这个想象触动,激活,砰砰乱跳。

“不,不,”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摇头,用力摇头,“不行!”

陈玄景意外:“为什么?”

“师父不会想看到我,看到我,师父会不高兴的……”梁令瓒摇摇头,眼睛一阵发涩,就要用袖子去擦。陈玄景见她的袖子刚抹过桌子,实在看不下去,将帕子扔给她,梁令瓒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我……做了对不起师父的事,师父已经……已经不要我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多谢你,陈玄景。你去找师父拜师吧!你不是一直想拜他为师吗?现在既然师父肯收徒,你就赶紧去吧,师父他……是很好很好的师父,他会把你教得很好的……”

这个笑容,带着泪,带着勉强,带着脆弱,完全不像梁令瓒平时的笑脸,陈玄景不知怎地,心上觉得有些不舒服,微微皱眉:“我想拜的,可不是那种师。”

那种一口一个叫着“师父”,却连师父的面也见不上几次的拜师,拜来有什么意思?

他要拜师,拜的是真正的高僧一行,拜的是一行心中的星空,而不是一个谁都能唤上一声“师父”的虚名。

只有知道一行前后言行不一的原因,他才有可能真正拜一行为师。

“你到底做了什么错事?!”陈玄景捉住梁令瓒的手,“什么错事这么不可原谅?一行大师慈悲为怀,只要你肯认错改正,他自然会原谅你……”

陈玄景话还没说完,梁令瓒摇摇头,一直强忍的哽咽再也忍不住,冲到喉地,变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个错,就算我认了,也改不了……改不了!”

她哭得稀里哗啦,肩膀里不停抽动,小小的身体好像盛放不下这许外痛苦和难过。陈玄景怔怔地握着她的手腕,她的手腕还是那样细,好像一折就能断。

头一次,陈玄景生出一种莫名滋味,这大约就是欺负人之后的负疚感?半是不忍,半是烦躁,他松开她的手:“别哭了!”

梁令瓒不管,在婆婆面前不能哭,在爹爹面前不能哭,在捧香面前也不能哭,在陈玄景面前却无碍,反正,他又不知道她为什么伤心。

“梁令瓒,哭够了没有?!”

在陈玄景的世界里,从小到大,上至族中亲戚,下至奴仆侍婢,从来没有一个说哭就哭、一哭还停不下来的,哪怕是个幼儿,从小也要学会举止得当,不能感情用事。哭声扰得陈玄景心烦意乱,十分后悔把这猴子拎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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