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晚了,那弟子一脚踏实,脚底下的东西“咔啦”一声,裂了。
那是几片小木片,瞿昙悉达原以为是小孩子做的玩具,也没太在意,觉得一行修行有方,宠徒弟却有点过头了,无意中再瞥一眼,顿时站住脚,脸色微变:“这、这是……瑞轮蓂荚?”
“瑞轮蓂荚”是一个传说,相传在尧帝的时候,王庭前生长着一种奇异的小草,从每月的头一天开始,每天长出一片叶子,十五天后,每天落一片月子。在那个没有历法的年代,这就是人们的日历,因此又被称为“历荚”。
神话总归是神话,世上不一定有这样一种植物,却有不少人试图造出这样一种日历,六百年前的张衡就成功过。据说是以木片为叶片,通过流水作用,每天使一枚叶片浮现,以期达到“随月盈虚,依历开落”的效果,说白了,就是一架自动日历。
只可惜张衡的做法早已经失传,只在典籍中留下羚羊挂角般的记载,瞿昙悉达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里见到它的踪影。
“师父!它刚刚漂起来了,漂起来了一片叶子!”梁令瓒发梢上滴着水,脸上沾着泥,一双眼睛却是亮到极点,她从怀里掏出图纸,摊到一行面前,手指激动得发颤,“我想的是对的!只是这水还不够大,要匀速的流动水,就能控制它漂起来的时间!”
“你有没有想过,叶片只能浮起一片,并不单是水流大小的问题,你看这里,”他指出图纸上某处,“你的算法做的,做这个算下去,即使水量再充足,你的瑞轮蓂荚最多也只能浮起七叶。”
“哪里错了?”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行指出几个数据。
但凡制作机械,一定要经过周密的计算,但梁令瓒向来聪明有余,沉稳不足,常常在算学上犯错。师徒两个当即就蹲在地上,以树枝为笔,以流水为墨,旁若无人地在地砖上涂划起来。
瞿昙悉达抱臂站在树荫下,正值酷暑,阳光盛烈,庭中的两个人却像是感觉不到,良久之后,梁令瓒扔下树枝,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一行抚了抚她的头发,露出了笑容。
瞿昙悉达很早就认识一行了,但从来没有在一行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容。
一行的笑容悠远旷达,永远带着超越了尘世一切的慈悲之意,但这个笑容,却是温暖而慈爱,充满人情味。
一行他……很喜欢这个孩子啊。
这孩子有一双非常、非常透澈的眼睛,还有一双非常、非常灵活的手,能画出传神的画作,能造出精巧的机械,这一点尤其令瞿昙悉达注意,大多数观天者沉迷书本与天象,却只能依靠陈旧的仪器。天文的进步离不天仪器的更新换代,懂天象的机械师万里难求,不想眼前却有一个。
人的寿数有限,学识却无涯。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一个合适的传人,确实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贝。
再想想太史局里,每年也有太学里出来的生徒,可是那些世家子弟,钻研阴阳天文历法,所为不过是左右朝中权势,光大门楣,哪有人能如此心无旁婺?
瞿昙悉达唤来两名金吾卫,让他们弄只大缸来,补种上莲花。
一行合什:“多谢。”
“真谢我就跟我走。”瞿昙悉达看着梁令瓒在庭中卖力地清理花泥,个子小小的,动作却很是利落,“你有心调教他,何不带他一起去长安?你跟我联名推荐,兴许能让他进入太学。太学里包罗万象,博士们也有点真本事,他本来就聪明,触类通旁,对他大有好处啊!”
一行一声轻叹:“实不相瞒,我之所以迟迟不愿入京,正是因为他年纪还小,心性不定,太早进入浮华世界,只怕反而分心。入京的事,过两年等他大些再说吧。”
等到再过两年,小瓒脱去些孩子气,不再上蹿下跳,稍稍稳重端庄,能够自保……
毕竟,那是大唐的都城,无数在历史中积累了数百年的家族盘踞其中,得宠新贵数不胜数……如果凡俗是泥沼,那里便是最深邃幽暗不可测之地,一个失神,也许便会灭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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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风吹来已经开始带上一丝凉意的时候,梁令瓒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水源,但因为弱于算学,她的瑞轮蓂荚最多啊浮了七片叶子,也就是用来计七天的时间,并且每增加一片,难度都要再大上一层。
开元五年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它给梁令瓒留下的纪念是一块小腿上的乌青、一块肚皮上的乌青,还有一方很上档次的星盘。
当然还留下了关于某些人的回忆,那个时候她可不知道,那是命运之神播下的种子,在未来某个时候,神将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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