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景的表情微微僵住。
他的神情一直都是优雅自若,好像泰山崩泰都不会损坏他的风度仪容,可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一行看了梁令瓒一眼,眼里有丝笑意,虽然很淡,但也很暖。
陈玄景当然看到了,这一眼里明显的信赖和宠爱。
他忍不住再次打量梁令瓒。
是的,头发还是毛茸茸的,发带上还挂着半片叶子,胡乱扎着腰带,腰身显得格外瘦小,举止粗鲁,显然主人的修养为零。他一直以为这个弟子是一行大师旅途无聊的产物,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可他再三端详,这都是个粗野、无知、寻常的小孩子。
他实在不知道一行大师眼中那点欣赏所为何来。
当然,有些问题是失礼的事,而陈家的人绝不会允许自己有失礼数,他客套地恭维:“小兄弟天真可爱,能入大师青眼,想必天资极佳。”
一行看着他,目中似有深意:“由天所赐,方是天资,人力强求不算。小瓒,确实是真正有天资的人。有传人若此,贫僧别无他求。”
陈玄景微笑着聆听,只是笑意不是很自然。
这是说,他的资质只是人为,不算有天资?
他比不上这个乡野小子?
定力稍微差一点的人,大概会翻脸,但陈玄景不会,他依然微笑:“大师所言,必有道理。”
再过片刻,他告辞而去。
要博取一个人的垂青,急躁不得,此事徐缓缓而行,不要紧,只要能见到人,他不信会搞不定。
******
梁令瓒十分不解,陈玄景看起来特别聪明的样子,脾气又很好,还懂得很多,师父为什么不收呢?
“你很想他成为你同门?”
梁令瓒真诚的点点头。
一行看着弟子明亮的眼睛,微微有些叹息,“可那位施主想学的,和我想教的不一样。”
“他难道不是想学天象?”
“你说得不错,他已经懂得很多,识星知象对他来说早已经不成问题,他想学的,是星占术。”
“那是什么?”观天者,先识星,再知天象,梁令瓒现在正处于知象阶段,“星占术”三个字,听都没听说过。
“人们认为星辰暗喻着世间一切人与事的兴衰。太平或战乱,生或死,吉或凶,都可以用天象中占出结果,为帝王参政之用,这就是古往今来大部分观星者所做的事。”
“嗯?”梁令瓒仰头望向夜空,“师父你跟我说过,尽管一抬头就能看见,但每一颗星离我们都非常遥远,星辰常在而人命短暂,星辰和脚下的大地一样亘古无情,并不在乎人命的生死,大家信么会相信它能预示人世的未来呢?”
声音里的困惑实实在在,一行听着却微笑起来。
“是啊,星辰无情,天地无情,只有人自作多情。”一行抚着弟子乱糟糟的头发,“我少年时在星占术上耗时颇多,越是占星,越是觉得星星预不可及,深不可测。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明白,星占术是一个深渊,是天文学的岐途,如果踏进里面,离真正的天象就会越来越远。以人力将天机扭曲为己所用,还是穷尽有限之人力窥测无限之天机,小瓒,你会怎么选?”
梁令瓒很用力很用力地思索了下,“我觉得还是看天比较有趣。”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从头顶飘落,梁令瓒讶然地抬起头,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师父大笑。
“所以,我没有选错人。”
作者“一两”的其他小说
《那时不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