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就乖乖等着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画图,一个看,相安无事,平静得超出大相和元太的想象。两人的经书已经抄完了,可是师父明令两人不得接触小瓒,以至于两人无法通风报讯。
不过,如果真的是惩罚的话,似乎师父也没必要每天去楼下画图吧?
可如果这不是惩罚,那师父到底在干什么呢?
这种谜一样的事情一直持续到中秋。
中秋佳节,除了在城中放灯游玩外,不少闲云野鹤放逸之士来到玄都观,在后山山峰上玩赏那一团清光。一行大师名重天下,当中也有人是特意为访他而来,于是那两天一行便没空再去树下留图。
往日他都是夜间观星之后、东方微亮之时下楼的,这天天色刚刚入暮,送走最后一位访客,他便来到树下。几夜秋风,梨树的叶子落了不少,在暮色中看起来有几分稀疏萧索,因此那样挂在树枝间的东西便十分显眼。
是一盏圆滚滚的灯笼,上面贴着一张字纸条:祝高人中秋快乐!
笔迹虽稚嫩却已颇具章法,一行认得。
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提着灯笼,一手拨了拨,这纯粹是无意识之举,哪知灯笼却转了起来。
一行的笑容顿住,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举起了灯笼。
是的,它是一只盏灯笼,上面有提杆,下面有流苏,可是,可是,中间的圆球并没有点蜡烛,它以柳枝做成,三重环象俨然可以转动,中间的玉衡同样可以调整方位,除了做工略显粗糙外,没人能否认这是一只浑仪!
一行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自从出家之后,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还能这样急速地跳动。他小心地拨弄着这小小的浑仪,想象着那双小手是如何才能将它从一幅平面图样变成立体的实物,他什么也没有教,可那双小手的主人却奇迹般地懂得了每一道环相扣的位置,分毫不差。
这就是……天份!
一行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头顶的星辰刚刚露脸,每一颗都像露水般闪烁,晶莹异常。天地万物很早之前在他眼里就已经古井不波,此时此刻一切却像是活了过来,星辰们俯视着他,无声地告诉他,这有涯之生,有了另一种可能。
一个,极有天份的传人。
那一夜他没有去观星,静坐在小院的厢房内,等待着黑暗的退散,旭日的东升。天亮不久之后,他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等的人来了。
慢慢地睁开眼睛,一行没有急着起身。门外传来风吹动树叶的声响,还有一个清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念念有辞:“星枢在这里……不对不对,那是角亢,那么,是这里……咦不对不对……”
一会儿又哼起了小调,显然是到了得意处。
一行在门内微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笑得如此频繁过。
然后,他提着那盏“灯笼”走了出去。
梨树下,小小的身子正蹲在地上,以大地为纸,以树枝为笔,正在画一幅仪图。仍旧是第一天一行为他画下的那一幅,不过画出来的已经是从不同角度望过去的样子。连实物都做得出来,如此分解的图形已经不足以让一行惊讶了。
小孩子画得很认真,秋日的朝阳清浅温暖,泛着淡淡的黄,照得鬒角的茸毛好像变成了金色。
小小的脸庞,因认真而抿着嘴,眼睛大而明亮。
“贞观七年,李淳风奉旨造成浑仪,表里三重,下据准基,状如十字,末树鳌足,以张四表,上列二十八宿、十日、十二辰,内以玄枢为轴,连结玉衡游筒而贯约规矩,玉衡在玄枢之间而南北游,仰以观天之辰宿,下以识器之晷度。”
背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梁令瓒回过身,抬起头,就看见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那袭淡灰色的僧袍上,那笑容就像此刻的阳光,清浅,温和,温暖。
“这是你做的吗?”他提着那盏灯笼问。
“你就是那个高人!”梁令瓒扔了树枝,一蹦而起,满面欢喜,“你也喜欢画图是吗?!你也喜欢看星星是吗?!”
“是的。”一行微笑,“我喜欢整片天空。”
“我也是!”梁令瓒兴奋地大叫,狠不得跳上两跳。
“你叫什么名字?”
“梁令瓒,你可以叫我小瓒!”
“好的,小瓒。”一行弯下腰,抚着她的头顶,笑容温和极了,“天空广漠无垠,星辰繁多无数,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梁令瓒摇头,睁大了眼睛。
她的眼睛已经很大,脸又小,睁大的时候脸上好像只剩下这双眼睛。
又黑,又亮,光洁,小束的阳光照进去,里面一定也有一个独立的、神秘的、精彩的小宇宙。
“贫僧一行,小瓒,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同我一起,去了解这天地间更多的秘密?”
后来,她每一次回想,心中都会被同一种感觉充满。
那种感觉,就好像全世界的阳光约好了,一起照进她的心里。
心里亮极了,也满极了,那些光线好像可以透过毛孔,让她整个人都发出光来。
然而在当时,她只是傻傻地睁着眼,傻傻地张着嘴,好像被天上掉下来的果子砸坏了脑子。
“你你你肯教我?”
一行微笑,点头。
“我我我可以学?”
一行微笑,再点头。
“我我我真的可以?!”梁令瓒的手有点颤抖,她好想大叫着喊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满满胀胀的情绪只管在胸膛里鼓荡,快要把胸膛胀破了也无法发泄出来。
“如此天姿,若你不可以,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一行蹲下身,刚好和梁令瓒齐平,他平视着梁令瓒,目光温和而温暖,像秋天阳光一样浸透人心,“小瓒,若你愿意,可以唤我一声师父。”
“师……师父……”
梁令瓒吃吃地开口,然后做了一件让她在后来的人生里非常后悔和羞愧的事——她扑进一行的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襟鼻涕眼泪,两手爪印泥痕——这就是她送给师父的拜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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