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和尚,他们当然是不能吃肉的。
但这碗蛇羹,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太香了……他们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味道,光是闻着这种味道,就可以想象肉的味道有多香。
“不能吃肉,那就喝汤吧。”梁令瓒建议,“汤里又没肉。”
纸不是书,汤不是肉,她一向很有道理的。
大相和元太接受了这个道理,然后,他们喝到了人生当中第一碗肉汤。
两个人呆在当场,热泪流了满面。
啊,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好喝这么好喝啊!
汤都这么好喝了,那肉该有多好吃啊!这样好吃的的东西,为什么出了家就不能吃呢?既然不能吃肉,为什么还要出家呢?
高僧一行当然不知道徒儿的烦恼,他只是觉得这两位徒弟无论是念经还是看书,都比以往更加容易走神了,而且每到午睡时候,服侍得就格外殷勤,实在是有些奇怪。不过大师生性疏淡,求佛是缘法,不求佛亦是各人的缘法,是以并不强求。
于是大相元太一到午后就跟在梁令瓒的屁股后头,满山遍野都留下了三个人的足迹,更别提玄都观的犄角旮旯,每只老鼠洞都被三个人翻个了遍。一个是梁婆婆爱孙,两个是贵客的高徒,玄都观上至观主,下至洒扫帮工,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夏天对于梁令瓒来说,简直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晒得黑炭头似的,要是梁天年看见,一定是欲哭无泪,但梁婆婆却是笑得合不拢嘴,婆婆自有婆婆的道理:“人生几十年,苦难大着呢,真正开心快活的日子也不过这几年,这时候不让孩子开心,什么时候开心呐?”
当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观主和一行大师要去洛阳城中访友,大相元太当然要随行,梁令瓒顿时冷清下来。
已经习惯了身后带着两只圆滚滚的馒头,一下不在了,爬树也没有人崇拜,逮着兔子也没人喝采,梁令瓒还真是有点无趣,又坐在了那株梨树的枝桠上,把那几张宝贝纸翻出来看。
还记得刚刚把它们翻出来的样子,它们被一大堆杂物压着,身上满是灰尘,又挤又皱,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端庄工整,那是父亲的笔迹。
父亲曾经费这么多心血抄录它们,为什么,最后却一把火烧了它们?
这是她想不通的事,想不通便不去想了,手里的这张纸只剩半截,纸上的图形也缺了一半。她“哧溜”一下溜下树,捡起一根树枝,试图想象出另一半的模样。
没有见过的东西,如何创造?可她却玩得十分起劲,直到梁婆婆喊她去吃晚饭,才扔下树枝,拍拍身上的尘土跑去。
阳光留在她的身后,照出地上的线条,光线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变得昏黄,一双僧鞋从旁边经过,忽地,停下来。
“大师?”
尹观主见他停步,出声。一行抬起手,示意他无事,人却慢慢俯下身,在那凌乱而稚嫩的线条中找出一丝熟悉的影子,然后问:“谁画的?”
他看着自家的两个徒弟问。
如果大相和元太够聪明,大概能发现,师父一向古井不波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微的欣慰。因为整座玄都观,只有他这两个弟子在学天文,才画得出这种图形。玩耍时也不忘仪图,这两个孩子中间,终于有一个开窍了。
很可惜,两个胖小子齐齐把头摇得像泼浪鼓,异口同声:“不是我!”
大相还分析:“师父你看,昨天晚上刚下过雨,这个分明是今天画的,这几天我们俩一直跟在您身边,一定不是我们画的。”
元太在旁边连连点头:“谁在地上乱画,谁就是小狗。”
尹观主笑道:“大师,就算是他们画的也没什么,这点子小事别耽误吃饭……”
“尹道兄,你的天象之学,有传人了?”一行忽然问。
“哎,贫道是早就看开啦,天之气象,自由天家主张。你我凡人就算窥得天机,也不过自寻烦恼。我自己年少无知和你在一块儿学了些东西,恨不得从脑子里摘出去,生怕给人知道,哪里还会传人?”
“请道兄过来看。”
一行以鞋底抹去多余的杂乱线条,尹观主笑嘻嘻的神情慢慢变成严肃然起来,这样东西他认得。
任何一个钻研天文之人都认得,甚至连大相元太都觉得有点眼熟。
是浑仪,半幅浑仪的图形。
“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蛋丸,地如鸡中黄”,这是人们对于天空和地球的想象。浑仪便是观察浑天的仪器,在黄帝时被称为“璿玑玉衡”。汉代的落下闳正是利用浑仪观察到二十八星宿的距离,以及五大行星的运动情况,为后世天文垫定基础。
到数百年后的今日,历代能人不断对浑仪进行着改良,浑仪的模样已经和最初的时候有所不同。地上所画的正是本朝大星象师李淳风所造的浑仪,集六合仪、四游仪和三辰仪于一体,构造复杂,设计精巧,难得的是地上的笔法虽然稚嫩,大体却没有走形,显然出自初学者之手,而且是个极具天分的初学者!
尹观主和一行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底发出了同样的震惊。
要知道天文象法在历朝历代都是不传之秘,唯有太学之中方可学习,再不然就是家学源渊之族可以代代相传,但即使是家族中传下来的象法,迟早也要同太学生一样归到官中太史局——皇家不会允许一个懂天文的人逍遥在朝堂之外,天象必须为天家服务。
即便是已经出家的一行,因为声名太大,早在武氏当权期间,便不断受到武三思的延请,而今停在洛阳也是暂住,当今天子的圣命一路将他从遥远的南方催到北方,长安才是他最终不得不去的目的地。
实在不愿受朝廷招揽的,就是像尹观主这样,自封天机,闭口不谈,隐于山野,不为人知,将一腔所学自绝于世。
在这种情形下,谁能自学成才,无师自通?
“鸣钟!”尹观主大喝一声,“把所有人给我召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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