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晋年没有说话。
贺希声急了,拉着父亲的手,“是真的!只要哥哥不死,爸你就能原谅我对不对?还有妈妈,妈妈你也是爱我的,我们全家人还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贺晋年依旧没有回答,他渐渐放开了贺希声的手,朝前走去。孟迪也紧跟着,两人一起向前走去。
房间突然变得无限长,父母这一走就像是永远到不了头似的,四周涌进一片强烈的白光,周围的墙和家具都被这白光吞噬,父母的背影也越来越模糊,最终全都消散在白光里。
张文武忧愁地看着贺希声,拿一块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他头上的汗,“又做梦了?”
贺希声摇摇头,“不是梦,是真的。我救了路遥,一切都会好的。”
张文武叹了口气,盛了半缸子白粥摆在他面前,“傻小子又说胡话呢!”
贺希声挨着墙根坐起来,他腿上的钢筋已经给拔了出来,可是因为伤口感染,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不省人事,张文武本以为他要死了,求葛大锤把从贺希声身上顺走的一千块钱吐出来,好送他去医院。谁知葛大锤翻了个白眼,说早就花完了。
但好在贺希声自己挺了过来,虽然高烧时有反复,但人总算不再昏迷,就是受伤的小腿又黑又肿,根本挨不了地。
但贺希声自己一点都不在意,不在意自己的腿,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世界。张文武觉得他可怜,打饭的时候给他带上半碗粥,半个馒头,他说声谢谢,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吃。工头让他帮忙做些轻松的小活,他也认真做完。他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脸上的表情温柔愉悦,他坐在那里搅拌腻子,动作优雅就像富家公子在自己的私人游艇上喝下午茶。
“傻小子,你叫什么名字?”这天下着大雨,葛大锤躺在工棚里,觉得无聊又来戏弄他。
两个星期来,他已经无数次问过贺希声这个问题,但始终没有答案。贺希声像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声音想听就听,不想听则可以完全充耳不闻。
“我救了路遥,小桐,我救了路遥。”贺希声喃喃道。
“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哪儿,你老爹是谁!”
“哥不用死,爸也会原谅我的。”
“妈的,还以为捡了个宝,想不到是个精神病!”葛大锤气得朝贺希声的伤口上狠狠踹了一脚,扬长而去。
“葛大锤你个王-八蛋,知道他有病你还欺负他!”张文武骂道,忙从床上跳下来,去看贺希声。贺希声被踢得趴在地上,身子都直不起来。
“傻小子,你没事吧?”
贺希声摇摇头,额上又满是冷汗。
张文武扯开他裤腿,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整条小腿肿得有正常的两倍粗,紫黑发亮的皮肤上,血痂反复凝结,就像一层厚厚的锅盔盖在上头,血管里的黑色比前几天更可怕,在膝盖下方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走,带你去医院!再下去这腿就保不住了!”张文武急了,一低头架起贺希声,“你是我捡回来的,我不能让你死在我手里!就算是逃犯,那也得救活了再判!”
“老张,这个世界是假的!”贺希声突然笑起来。
“什么?”
“我是说,咱们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假的,虚拟的,就跟打游戏一样,明白吗?”贺希声认真道,“被打、被骂,还有受的伤都不是真的,只要回去,一切就都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傻小子,别再说胡话了,老张带你看医生去!”张文武心疼极了。
“我不要看医生!我要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世界里去!”
贺希声不知道哪里来的狠劲,竟甩脱了张文武,蠕动着努力朝工棚外爬去!工棚外,大雨瓢泼,地上积起一寸多的雨水,混合着工地上的沙土,浑浊污秽。
一道闪电劈下,撕裂了黑压压的天空!
贺希声在大雨中匍匐,受伤的腿毫无知觉地拖在地上。因为高烧,他苍白的脸上显出不正常的酡红,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颜色,大雨把他浇得睁不开眼睛,他就像一头困兽,倔强地抬头,望着天空咆哮怒吼!
“别想困住我!你们把我困在这里十年,我再不要过这样的日子了!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哥也没做错,凭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我要回家!我有权利像你们一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