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年过半百,头发略见花白却刻意不染,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带有明显的异域风情,随着年岁增长,不见混沌反更犀利勾人。她穿一身蓝色的扎染旗袍,整个人透出桀骜和不屈,唯胸前的茉莉胸针像是封印了她的情绪,让她稍微显得平和,不那么咄咄逼人。
与她相比,儿子的气质便普通许多。他甚至没有抬头,在路长风夫妇口角的时候,他已经吞下第五个汉堡。
吴思淇望着关青桐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总觉得这几人面熟,在哪儿见过。”
“那是我们关队。”吴洋心不在焉道,他吃完了所有的汉堡,正研究着包装袋上的广告,上面有个抽奖活动,抽中了能再来一个。
“你们队长?你怎么不告诉妈妈?”
“你又没问。”
吴思淇无语。儿子吴洋就是这个脾气,刚进学校的时候很多人因为他的颜值将他捧为校草,他不爱说话也被视为高冷。但一个月以后,校草就被实锤为吃货,不爱说话也是因为在他心里,除了食物很少有东西值得他开口。
“那你们队长叫什么?”吴思淇问。
“关青桐。”
“关青桐?”
吴思淇猛地挑起眉。
她再转头去看关青桐车上的那对老夫妻,果然那正是路遥的父母。
十年未见,他们也老了许多。
尘封刹那间被打开,往事涌上心头。那些鲜活的记忆,记忆中那血淋淋的痛楚又扑面而来,她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声,屋子被布置成了灵堂,空气里充满了檀香的味道。
当时她还在《新闻报》的第一线,烽火也不叫烽火,叫马成。
两人既是搭档又是夫妻,并肩合作了很多年,被同事戏称为法治版的侠侣。车祸后发生后,两人分别采访受害人和肇事者家属。她去了路遥家,一个二十不到的女孩儿替她开的门。她头上戴着一朵小白花,脸色苍白,神情悲伤。
这本是一起简单的车祸,那条路是新修建的,没有交通灯也没安装道路监控,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贺晚成是肇事逃逸,交警大队判了五五定责,路家完全沉浸在悲伤里,虽然对方家境殷厚,提出了三百万的巨额赔偿,但路家也不为所动。
吴思淇早早交了稿子,她约好了带儿子去看某个专家门诊。她打电话叫丈夫一起,但马成说要写稿,让她先一个人去。
马成写了一个通宵。
半夜里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书房里的灯依旧亮着。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一场惊心动魄的网络暴力正偷偷酝酿着。丈夫的稿子不是写给报社的,而是他第一次用烽火三月的名字在微博上发文章,就在这之后的三个小时内,那篇著名的《富二代豪车碾压,大学生无辜毙命》的文章在网上被疯狂转发,浏览量光速突破两百万,许多网民强势围观,恶意声讨,在短短24小时内“保时捷”、“富二代”这几个关键词便被炒到热搜第一名。
吴思淇记得,在浏览到达一千万的时候,马成带她去了一家高级餐厅,说要庆祝一下。
“我打算辞职,”马成替她在红酒杯里倒上酒,“你还不知道,有好几家知名的公众号邀请我加盟,稿费高得你根本想象不到。别小看网络的力量,虽然才一天,可我的身价已今非昔比。你信不信,我现在甚至连一个字都不用写,光凭我烽火三月这个id,随便替人做个推广就是上百万的进账。”
可那顿饭最终没有吃成。
菜还没有上来,便传来贺晚成跳楼的消息。
吴思淇起身要走,马成拉住她。
“坐下,陪我吃饭!”他命令道。
吴思淇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丈夫变得好陌生。
“马成,你知道事情不该是这样。”她一字字道,“我们是做新闻的,写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是事实。我们没有权利做各种不切实际的引导,更没权利去裁定一个孩子他有没有罪!”
“我说了他有罪吗?我一个字都没说过,那都是读者自己的推测。”
“可他死了!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死了!就因为有读者看了你的文章,把他活活给骂死了!马成,我们也有孩子,你想一想,假如那就是我们的孩子……”吴思淇尖叫道,嘶声力竭,泪水迅速溢出眼眶,痛苦到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