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孟哲没关系,是我不想给你带孩子了。”贺兰芝说,“我这几年一直待在你们家,给你带孩子,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了。这次出来旅游,见了不少年龄差不多的老头老太太,他们活得可真潇洒。就我刚跟你说的,跟我睡一个房间的姓王的老太太,这几年,用退休金,把全国各地都跑遍了,还想去国外旅游呢!我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那我怎么办?月月怎么办啊?”方媛急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们总会有办法的。那些没有老人依靠的小两口,孩子不也养了吗?”贺兰芝说。
“我们不一样,月月特别依赖您。”方媛说。
“不是月月依赖我,是你依赖我吧!”贺兰芝说,“媛媛啊,你也该长大了,妈总不能护着你一辈子吧!”
这话说得方媛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觉得难堪,吸吸鼻子问:“长期旅游的话,你退休金够吗?”
“这几年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存了些。”贺兰芝说,“想想我都六十多了,还有几年好活呢?不趁着走得动的时候到处走走看看,将来躺床上了,走不动了,可就没有机会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方媛家这些年全靠贺兰芝以一己之力撑着。若不是她,方媛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奔事业,孟哲的日子也不可能那么轻松。方媛其实是舍不得贺兰芝的,然而她心里也明白,她欠贺兰芝太多了,她不该那么自私,继续拖着贺兰芝为她的小家庭发光发热,燃烧自己了。——若贺兰芝愿意,倒也罢了。贺兰芝自己都说不帮她带孩子了,她没有理由苦苦挽留,逼迫她一定要继续给她带孩子。更何况,孟哲身在福中不知福,跟贺兰芝根本就处不来。再继续相处下去,受气的,是贺兰芝。贺兰芝毕竟老了,再气坏了身子,就太不划算了。
毕竟是亲妈,方媛已经“啃老”这么长时间了,不能再继续压迫贺兰芝了,那会显得太没良心了。
听了贺兰芝的这些话,方媛心里难过,嘴上却说:“行,趁着还年轻,到处走走看看也挺好的,我支持你。”
贺兰芝那边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不行让你婆婆来帮忙。白白得一个孙女,什么活都不干,她也该来尽尽义务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可不想让她来。”方媛说,“我跟孟哲商量一下看怎么办,不行请个保姆呗!”
“你们好好商量,不要吵架。”贺兰芝说。这句话,这几年贺兰芝说了很多次了。
“你放心吧,不会的。”嘴上这样说,实际上这些天吵得还少吗?当然这些话就没必要跟贺兰芝说了,免得让她担心。
又寒暄了几句,约好了贺兰芝回来取行李的时间,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掉之后,方媛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往后的日子,就没人可以依赖了,一切都只能自己来了。
方媛靠在床靠背上,环顾四周:次卧到处都是贺兰芝的私人物品。因为走得匆忙,并没有全部都收拾好,看着总有些兵荒马乱的样子,地上甚至还乱扔着两只拖鞋。方媛放下被子和枕头,把眼前的一些东西顺手放进柜子里,拖鞋摆摆好,这才在床边坐了下来。
细细打量之后,才觉得惊奇:整个房子都是自己一手装修的,床和窗帘也都是自己买的,很是熟悉。可因为贺兰芝住在这里的缘故,这几年,很少进这个房间,来也是说事儿,从没仔细打量过。这时候看,房间里的摆设,物品,有了很大的不同,就有了一种奇异的熟悉和陌生交杂的感觉。
方媛仰头,闭眼,放松下来,把自己代入贺兰芝,想象着她独自一人待在这个房间时的样子:做完了一整天的事情,孩子哄睡着了,好不容易能歇口气了。回到房间,才真正放松下来。无意识地叹气,像是在感叹这没完没了不停劳作的时光。来不及细想,只觉得疲累。坐着都累,比白天干着活儿的时候还累,侧身躺倒,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不用定闹钟,老年人觉少,又操着心,晚上不管几点睡,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准时会醒,又开始一天的辛苦劳作……
方媛侧躺着,脑袋枕在自己的枕头上。可床是贺兰芝惯睡的,床单没有换。躺下来的时候,还是能闻见不同于自己床上的味道。这味道,陌生又熟悉。这是亲妈的味道。青春期之后,有了自己的世界,一度觉得她很烦,很少拥抱她,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她很孤单吧?方媛心想,这两年,帮自己带孩子,做家务,很孤单吧?自己太忙了,一心往前奔,回到家还要加班,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只想好好陪陪月月,或者睡觉,根本就没时间,没想起来跟她聊一聊,问问她累不累,习惯不习惯。想来她其实也在硬撑,放弃清闲的老年生活,硬撑着帮自己带孩子,多苦多累都毫无怨言。
很孤单吧?她却从来没说过。而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
方媛摸出手机,想要再次打给贺兰芝,跟贺兰芝聊一聊。一看时间,快十二点了,知道这时候她肯定已经睡了,就放下了手机,没再拨打。不一会儿,方媛也沉沉睡去,起床的时候感觉枕头有些微湿,不知道是出的汗,还是睡着的时候不小心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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