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not a question

11月孙蕾开始新工作,她的主要工作是面试新员工、筛选影视版权在重塑文化最值得包装出售的果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她就招到两个得力编辑,在熟悉公司全部图书的张让的协助下,筛选出一批合格的ip,并亲自做好策划案,开始向各大影视公司兜售。郁震相当满意,加油添醋地汇报后,董事长非常满意,又命人事下公告将孙蕾擢升为主编。开始时孙蕾还放心不下七部,但后来发现七部运转正常,加之自己也迅速忙得如陀螺飞转,也就无暇他顾。

七部最重要的工作是尽快将改造书做完,因为越早做完越有可能加印,赵国鑫的《哲学的问答:从苏格拉底到爱因斯坦的40堂人生课》当然也最好在月底前就上市。好在因为买的台版译文,可以迅速进人编校流程。王萌的《美国总统是如何选出来的》在大选全民投票日一周前终于加印4000册,但大选结束后就绝无加印可能了。因为作者预测入主白宫的是希拉里■克林顿,结果特朗普以压倒性优势当选。

这本书在营销时除了标榜是第一本讲述美国总统大选常识的书,让读#不仅能看到大选的热闹,更能看懂门道,还突出宣传作者的预测结果。但选举结果与预测结果相反大大降低了作者的权威性和本书的可信度,瞬间无人购买。王萌彻底死心,任务绝对无望完成。《塞耳彭自然史》封面已经做好,出版社依然没有返稿,反馈一直是在审读。

赵国鑫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试图从加印上下功夫,但无功而返。找团购、

找直销、找包销、找微店合作全都失败,不是折扣太低公司发行不同意,就是合作方要求做定制版,发行以还有库存为由拒绝。不同意定制的根本原因是编辑找的包销、直销销量不会计人发行工作量,所以他们非但不会帮忙还会阻挠,因为他们觉得这些直销、包销的客户是他们的潜在客户。道理编辑都明白,但也无法反驳,加之消化库存的重要性仅次于回款,制造库存的编辑们理亏认输。他现在明白孙蕾不愿意求发行帮忙并非不愿而是早知无用。徒劳无功的赵国鑫回到编辑唯一能把控的地方一选题人手,依然一无所获。

越急越忙越容易出乱子,赵国鑫才任总监不足一个月就出现了一个重大工作失误——丟掉一个选题。孙蕾押张晗君去自己家住的那天出差签的选题作者竟出人意料地完稿了,更出人意料地被周未横空拦截!

虽然张晗君与周未和好,但未能如初,加之两人各自忙于工作,这种情谊未能再维持下去。也许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如今敏所言:“人际关系不是勉强维持下去的,时不时会有需要的人出现,有亲密无间的时候,也有不得不分道扬镳的某一天。”

两人虽未分道扬镳,可也不再互通有无。偶尔看到周未的朋友圈时张晗君总想起《十八春》里一个不适合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很适合形容他们之间关系现状的句子:“世钧,我们回不去了。”久之张晗君也就释然,但没想到再次与周未联络却是七部又被他摆了一道后。

张晗君旁听新书宣讲会时感觉周未的一个选题很面熟,但又记不起何时见过。会后她隐约记起与孙蕾有关,询问方知就是她寄居时孙蕾签的那个选题#当时七部只签了报价单,付了预付,后因不知作者何时写完,就迟迟没签合同。周未某次去法务部查询合同,法务繁忙让他自己找,他发现这个报价单后偷偷联系作者代理,瞒天过海将合同签在了二部名下。为防止孙蕾再次夺回选题,他和部门总监一直严格保密,直到新书宣讲才东窗事发。原本只要有七部编辑宣讲,周未就避而不去,可无人宣讲不代表无人参加。

原本孙蕾觉得赵国鑫管理下的七部运转正常,不再需要自己协助,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太上皇,可此事一出,又是自己的选题,她不得不“摄政”,率赵国鑫、张晗君亲征二部。

二部总监栾志武和周未好整以暇地在办公室迎接七部一行人:“孙总,不对,应该是孙主编、赵总以及编辑大拿张晗君老师,三位稀客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

栾志武明知故问,孙蕾轻蔑一笑:“指教不敢当,倒是想请教一下栾总如何抢同事a选题。”

毕竟做贼心虚,栾志武脸白了半秒:“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不是抢,周未以为你们不要了,觉得可惜,就替你们签了。”

“替我们签了?也是替我们做的吗?”赵国鑫质问。

“看你们太忙,我们就把书做了。既然付出了劳动,这就是我们的选题了。”“但算我们的码洋,师哥?”张晗君瞪着眼问周未。

毕竟做贼心虚,周未的脸红了一秒,但他没有说话,栾志武替他回答:“选题算我们的,码洋也算我们的,合同是我签的,白纸黑字。”

“你闭嘴!我问我师哥,没有问你!”张晗君不知哪来的胆量,冲着栾志武大喊。

竟然让他“闭嘴”,栾志武目瞪口呆,感觉受到极大的侮辱,指着张晗君的鼻子怒骂:”你他妈让谁闭嘴?你他妈就一个小编辑竟然对总监这样说话,你什么态度?你给我道歉!”

“你他妈就应该闭嘴,没人需要给你他妈道歉,别人说话不要插嘴的道理你他妈不懂吗?”孙蕾笑眯眯地看着栾志武,温和地说出一串“他妈的”,“官大一级压死人是吧?你是总监是吧?我比你级别高吧,我叫你闭嘴,可以吧?!”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同样多的“他妈的”还之“他妈的”,栾志武确实无话可说,但并没有闭嘴:“总之一句话,选题签在我们部门,书是我们部门做的,码洋就归我们部门所有。”

无法继续沟通,孙蕾打算向上级反映,就示意七部编辑离开。张晗君依然瞪着周未不动,赵国鑫拉她走时,她说了一句:“师哥,你的存在,真是极大地丰富了物种种类啊!”

这是孙蕾履新后第一次来到七部。赵国蠢垂头丧气:“难道就这么算了?”“如果不是张晗君去听宣讲,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弄丢了一个选题,而且这个选题能帮七部完成任务?!”孙蕾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他。“我弄丢的?我弄丢的?我根本不知道我们有这个选题!你根本就没交接给

我!”

“没交接给你?我没嘱咐你去法务查一下所有出版合同吗?”

“查合同就算是交接选题?查了有什么用?你根本就没签合同!”

“早查早发现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就算你交接后,我第二天就查,也晚了,这个合同是9月签的!”

“如果早点知道,还能在作者交稿前抢过来,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一切都晚了!”

“如果你在作者交稿前就签合同,也不至于会被人抢走!”

“这还成我的错了?”孙蕾被赵国鑫的讥讽气得浑身发抖。

“难不成是我的错?”赵国盡继续反击。

看到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张晗君又一次大喊:“别吵了,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错!是周未的错!我去找他算账!”说完她走出办公室,砰地关上气冲冲奔向二部所在楼层。

张晗君非常自责,觉得这一切都源于周未抢《漫长的挽歌》,自己则是向周未“通风报信”者,即使周未“梅开二度”与自己全不相干。她无比痛苦又无能为力,以致愤怒,以致第一次不顾场合、对象失态喊叫。

她一把推开二部的办公室,当着四五个编辑的面质问周未:”你为什么偏偏抢我们的选题?为什么?!”

周未没说话,边上一个男编辑哼了一声:“你们的选题?只要没签合同就不是你们的。再说了,所有的选题都是公司的,谁做都一样!”男编辑说得不无道理,但偷换了概念,所有选题都是公司的,但也是每个编辑部的、每个编辑的,不然他们为何抢来签在自己部门?

张晗君没有搭理他,继续问周未:“为什么啊,师哥?”

“对不起,这是我的本性,可以了吗?”

“本性?你的本性就是鸡鸣狗盗?”

“是啊,我就是个偷鸡摸狗的货色,我现在很忙,请不要打扰我们工作。”“好啊,不打扰你替我们做书了!”张晗君加重“替”字的语气,说完砰地摔门而去。

“对不起,这是我的本性”,周未这句话冷冷地打在脸上,张晗君想起蝎子与青蛙的故事:不会水的蝎子求青蛙背它过河,青蛙怕它蜇自己拒绝,蝎子承诺不会哲它,青蛙同意,到河中央时蝎子还是蜇了青蛙,临死前青蛙问蝎子为什么,蝎子回答“对不起,这是我的本性”。张晗君不愿意相信这是周未的本性,但不管信不信,她都相信自己与周未之间的情谊到此结束,当初她给周未第二次机会时万万没想到周未回赠的是第二次抢七部选题的行为,而且这再次进击没有被孙蕾阻击。

孙蕾确实没阻击得了,就在张晗君得到周未“本性”的答复时,孙蕾在郁震的办公室得到“爱莫能助”的答复:“这个事确实很恶劣,赵国鑫也找过我了,但我现在没法帮你。因为对董事长来说,谁做都是做,对他没什么影响

“怎么会没有影响呢?他不是天天鼓吹企业文化是公平、公正吗?这事儿一点都不公正,不应该纠正吗?”

郁震白了她一眼:“我有时候分不清你是真单纯,还是以单纯为幌子达到目的,你工作也这么多年了,见过一个老板践行企业文化吗?”

孙蕾沉默不语,所见位高权重者几近无一不忙着立牌坊的同时忙着干肮脏勾当:“郁总就眼睁睁看着七部解散,对你也影响不好吧,毕竟也是你要求我们立的军令状。”

“唉,我可能看不到七部解散了。”

“看不到?什么意思?!”孙蕾大吃一惊。

“我被主动辞职了。”郁震苦笑。

“被主动,什么意思?”孙蕾完全不解。

“就是董事长让我主动提出辞职。”

“这,这是为什么啊?”

“因为我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他对我很失望。”

孙蕾不知如何回答,郁震继续说:“所以我现在说话不好使,帮不了你和七部〇”

“那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让我回七部。”

“你回去就能保住七部?你回去赵国鑫往哪儿搁?升一个人的职容易,降可没那么容易啊。”

“以现在的情况,他也升不了几天了。”

“那我也不能让你回去啊,你把ip部建起来是我不用签竞业协议的条件啊。”郁震说。

“董事长为什么对你不满意?”

“也没什么,就是出版理念不合。”

理念不合是个万金油借口,但在郁震这里是真正的理由,因为他确实与重塑文化老板有重大分歧。

图书行业从不缺少有出版理念的理想者,但都没有践行机会。郁震接手重塑文化后,立刻着手实践自己的理念。他认为出版已经到了细分市场的时代,眉毛胡子一把抓的图书公司最终会因欠缺深耕细作而丢了眉毛,抓不住胡子。上任之初他曾召集编辑中心主编开会,要求他们细化品类,确定各中心大致出版方向,还要求各编辑中心将码洋考核真正实施起来,每个编辑部、每个编辑都要签任务责任书,不能再吃大锅饭。可各编辑中心眉毛胡子一把抓住又抓不住是个积重难返的问题,不可能一下子拨乱反正。至于不再吃大锅饭,更是遭到大多数人反对。各编辑中心主编本就不服他这种业内外行,所以一致听其言,不奉其命。

郁震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无法直接插手编辑部工作,就无法从出版的根源——编辑人手。暂代第二编辑中心主编后,他才有机会发起二次革命,但遭到其他中心阻挠/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只对孙蕾部门实行真正的码洋考核,同时新成立一个直属部进行市场细化出版。只有两个部门进行“斯坦福实验”,不会伤筋动骨,公司上下也乐观其行,更乐见其败,倒也无人反对。

如果郁震实验成功,一直不服他并觊觎他的职位的人,可能会服他并觊觎他的职位。但现在七部任务铁定难以完成,梁玉紫任总监的直属部图书销量无一本过万。郁震两个实验全都失败,给反对派口实与铁证。不服他的人不再只是觊觎其职.而是设法拉他下马,至于自己能不能取而代之,等下一步棋时再显神通。

沉默良久,郁震跟孙蕾说:“你好好管理ip部,没准以后能取代取代我的人呢。”

“覆巢之下无完卵,你走了,我们也不会完好的。”

“你请回吧,我要忙了。我原下属、现人事总监催我抓紧交辞职信呢,12月中旬前必须办理完离职手续^”

两人相对无言,孙蕾本不会安慰人,郁震也不需要,她悻悻回到办公室,迅速忙碌起来,企图用工作将这两件自己不能左右的事驱散。

11月底计算码洋时,七部竟然只有《从壹开始读懂经济学》一本书入库,首印数只有12088册,定价39.80,码洋为481102.4。赵国鑫虽然跟孙蕾吵了一架,虽然选题丢了责任不全在他,但也十分沮丧,但依然强打精神鼓励王萌和张晗君不要放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尚可垂死挣扎,还有万一之可能完成任务。=再継击

12月虽然31天,但对编辑来说只有前20天可用。因为重塑文化码洋计算以图书入库为准。一本书从印刷到人库大概需要7天时间,这还得是一本普通工艺、普通用纸、白纸黑字印刷的书。如果四色印刷,工艺复杂、用纸特殊,可能单单印刷就需要十来天,到人库时已是明年。

《我们时代的精神焦虑》1号下厂,首印15088册,定价39.80元,码洋600502.4。《寻找真实的人类:先人庇荫与文明人侵下的非洲部落变迁》5号下厂,首印12088册,定价45元,码洋543960。《哲学的问答:从苏格拉底到爱因斯坦的40堂人生课》原来想做双色印刷,首印15088册很快入库,定价48元,码洋724224。

王萌算了一下个人码洋,感觉完成无望,但他知道张晗君只要再完成60万码洋就可以完成个人任务。《如何读懂一幅西方画》定价49.80元,首印15088册,码洋超过75万。王萌觉得这些码洋对自己来说于事无补,对张晗君来说却是“行百里者半于九十”的十,主动提出把这本书再还给她。张晗君一再拒绝,她不想掠人之美,更不想剥夺王萌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张晗君不想掠人之美的另一原因是,她在等待《塞耳彭自然史》返稿,这本书虽是公版,但更是博物类名著,且版本较少,征订还不错,多达15000册。在等出版社返稿时,孙蕾又私下里大力帮她跟丁琰推销,叮叮网加货3000册。首印18088册,定价48,码洋864000,只要年前入库,张晗君一定能完成任务。但一直到上旬结束,出版社仍未返稿。

《如何读懂一幅西方画》交付印刷文件前,王萌再次劝张晗君:“我肯定完不成了,何必一起死呢?”

“完不成多完成一点也好看点吧。”

“好看有什么用?你就拿去!”

“四色书太费劲了,你付出这么多劳动,我不能予取予求啊。”

“是我转赠你的,不是你夺的,别废话了,我把印制单发你,责编名字我都改好了。”

“不行不行,我坚决不能接受。”

“你跟我不一样,我完不成码洋顶多被辞,你完不成码洋,以后就没法做编辑了。”

张晗君被王萌说动,可依旧不想掠取他人劳动果实:“不行,这样还是不好。”

“你要会变通,就当是你欠我的吧,以后我写书你给我出。”

张晗i■在王萌的台阶上顺利就坡下驴:“好,那就一言为定,你写我出!”但他们的如意算盘并未能顺利如愿。《如何读懂一幅西方画》不是重点书,有不能按时下厂之虞。张晗君没有坐以待毙,主动去找周跃辉沟通,就算不能立刻下厂,加塞到前面,也有在31日之前入库的可能。第一天去要求加塞时,她被周跃辉撵了出来,第二天又去,没被撵出来,但依然没有机会,第三天“昨日重现”。此后左右无事,她打完卡后就待在印制办公室软磨硬泡。周跃辉对她的态度也由第一天的粗暴撵走到后来的爱理不理,直到现在的偶尔交谈几句,但依然不给加塞。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天下午刚吃完饭到印制办公室上班,张晗君听到周经理跟人打电话解释有本四色书因为图片问题,得重新做出片文件,暂停下厂。对方好像很强势,电话断断续续传出大声斥责的话语。张晗君第一次见周经理低三下四给对方赔不是,但对方还是不依不饶。隐约听到对方说纸已经调好,机子也准备好,如果不印,我们大厂一天就亏损几万,最好找本书顶上,不然亏损要平摊,说完就挂了电话。

张晗君听到是四色书,纸已调好,顿觉天赐良机,不管周经理脸色阴沉,赔笑道:“周总,这几天您真是特别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