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先闭嘴,让我跟她好好谈谈?”电话那头传来张母的吼声后,张晗君又听到妈妈温柔地对自己说,“你上大学后,我一直在努力建立一种跟你情同姐妹的关系,看来并没有成功。因为就像你信中说的,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小孩,
擘
而不是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她就是个孩子,还是一个不懂事、不听话的死孩子!)
“你闭不上你的嘴是吧,那我换个地方打!”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张母的吼声后,张晗君再次听到妈妈温柔地对自己说:“小君,你先等一下哈,我去卧室给你打。”
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将张父的背景音隔离得几乎听不清,张母并没有立刻开始说话,好像是组织了半天语言:“我一直觉得我们应该信守承诺,让你自己做主。我相信我的宝贝女儿会规划好自己的人生,不会让父母操心,但是你爸坚决不同
音”
听到这句话,张晗君没有说话,她恶意揣测父母也许是在演双簧,唱“好警察,坏警察”,最终让自己招供服软。见女儿沉默不语,亲妈又问:“你现在住在哪里,能不能给我发个定位?”
“不能。”
“我不是要去找你,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在同学家,很安全,你放心好了。”
“那让你同学跟我视频一下可以吗,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安全。”
张晗君看了一眼一直在假意忙自己的事情但一直支着耳朵旁听的女同学,女同学点了点头,张晗君才把手机递给对方。两人尴尬地打了招呼后,尴尬地说了几句话就确认完毕。
之后母女二人没有再进行实质性的对话,唯一实际且有用的进展是妈妈转给她一万块钱以备不时之需,张晗君想了想回了句“谢谢妈妈,我先借着,过几天还你”后就接收了。
除了借住同学家之外,一切正常,张晗君最担心的是父母来公司“抓她”,好在父母可能担心家丑外扬,一直只是“纸上谈兵”,爸爸更是一直不跟她直接对话,只通过“好警察”妈妈传达他的强硬态度,张晗君一直不“招供”,也传达了自己的强硬态度——只有爸爸白纸黑字兑现承诺,才会回家。
没有人知道孙蕾如何道的歉,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向李安宁道了歉。因为李宁安很快打电话给重塑文化总编室,告知科普书和健身书都不用提供图片版权合同,只要提供一下加盖公章的授权书即可。
王萌的健身书倒不用再提供授权书,因为他早已将签署好的所有图片版权合同寄给出版社。但就因为王萌多此一举,让出版社总编室主任觉得既然健身书能够提供图片版权合同,为什么科普书不能提供,便以此为由再次向赵国鑫索要科普书图片版权合同。
事情起了严重的变化,如果只是审读编辑李安宁刁难,道个歉就可以解决。总编室提的要求,基本就得“有求必应”。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孙蕾跟总编室主任费尽唇舌都毫无作用,只能求助于副总编辑郁震。
自从上次她拒绝为他成立ip影视部之后,郁震对她的态度就迅速由青眼有加变为冷眼旁观,最近申报的选题他也要么压着不批,要么不同意立项。可是逃避不仅可耻而且也没有用,孙蕾只好补了补妆去向更大的恶势力郁震低头。
郁震答应帮忙跟总编室主任沟通,但提出一个条件:“这是我分内之事,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分外之事。”看到孙蕾张嘴要说话,他立刻打断她,“不用担心,不是强迫你去做ip,是想让你给我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最近面试了很多人,水平都太差,问他们最近看什么好电影,不是回答《夏洛特烦恼》,就是《美人鱼》。且不说这是老电影,这是好电影吗?”
“可能他们觉得票房好就是好吧?”
“票房好是一回事,电影好是另一回事啊!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连基本的逻辑都理不清呢?”
“人类曾经逻辑清晰、思维正常过吗?”
郁震不想讨论人类的宏大主题:“你觉得公司的编辑有没有适合来负责1p影视部的,最好是部门总监级别的。”
“刚成立的直属部总监梁玉紫不是很适合吗?做的都是国产青春文学,最容易转化的ip种类。”
“她啊,坚决不行,她的部门年底应该会裁撤。目前为止,她的部门码洋完成度全公司最低,做的书要么是30多岁还自称少女的人写的爱情小说,要么是没谈过恋爱、相亲结婚的人写的‘致前任’合集,大都首印七八千册,发货三四千册,
一半堆在库房里。”
因为不在同一个编辑中心,做书类型差别很大,孙蕾不了解梁玉紫那个部门的情况,听郁震这么一说,她还是十分震惊:“有这么差吗?上个月她那本《致已然消逝的纯情时光》不是还搞了个新书发布会什么的,阵仗还搞得挺大的呢。”“不要再跟我提《致已然消逝的纯情时光》,我当初把这个选题毙了,但她以每个编辑可以‘任性’一次的合同条款来要挟我过这个选题,还向我保证这本书一定会畅销。”
孙蕾并不知道公司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任性规定”,就问:“那你就给她过了?”“不过不行啊。结果这本书的销量也够任性,新书发布会签售25本,20本是公司的托儿,这个月一共卖了2本。做的书本本赔钱,还不如十一部,什么都做不出来,最多只赔工资。”
“也许她去做影视会‘东方不亮西方亮’呢?”
“一个人连书都做不好,更不可能做好影视。让她去做影视,一赔就是一百
本书的成本。当然了,我的观点也许不对,但我有权不让她在重塑文化做ip。”郁震强调自己的权力,孙蕾没再推荐梁玉紫:“其他人,我觉得都不太合适,我们公司主要做非虚构类图书,小说也只是各部门零零散散地做,确实没有太适合直接转去做ip的部门负责人。”
“我在图书行业并没有太多的人脉,在影视行业是根本没有人脉。我帮你搞定版权合同问题,你帮我搞定ip总监人选。另外——”说着他从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两份文件,分别打开翻到最后一页,“你的这个版权书选题,也‘同意立项’了。”他说着唰唰签上了“同意立项。郁震”。郁震根本无意掩饰他的挟嫌报复,可能觉得自己是真小人没必要遮掩,也可能觉得孙蕾并无报复自己的能力。
向两个恶势力低头后,孙蕾发现虽然自己没做错事,但只要别人认为是你的过错,道歉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她对李安宁本就没抱期望,她对郁震虽然有些失望,但更怪自己抱有错误的期望,毕竟自己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求人不如求己。
张晗君原本以为自己一离家出走,事情就会有个比较好的结果,但现在她觉得这可能会是一场持久战,一直处于劣势的张晗君现在遇到了一个更大的难题——出了十天差的女同学的舍友马上就回来,她得马上搬走,好在手上有一万几千块钱,足够去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个把月。她中午从网上看了看附近几家酒店的环境,发现评价都不好,感觉不是很安全,加之最近酒店女顾客被陌生人强行拖走的新闻让她更加害怕,就没敢预订。她十分沮丧地认为也许是时候认输、认命了,我命由天(父母)不由我了。
想到这里她更珍惜所剩不多的编辑生涯,更加努力认真工作起来,反而没有那么挫败心烦。为了推迟认输的时间点,下班后她又主动加班到很晚,戴着耳机翻看以前的质检校样、写文案,浑然未发觉整个办公室只剩她一人。10点多张晗君准备回家时,突然想起在公司群里看到其他中心同事加班到很晚时直接睡在公司的光荣事迹,就决定自己也睡一晚公司,明天再找找朋友或者同学借宿,好在6月天温度不是问题,早上也有地方可供洗漱,只要她在第一个人来上班前收拾好“作案现场”,抹除“作案痕迹”即可。
到12点多时,她觉得不会再有人回办公室.草草洗漱后,便将几把椅子勉强拼成一个可以蜷曲的空间躺下,直到两点多才勉强萌生睡意。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她即将入睡时,大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打开,她一个激灵跳起,椅子四散,有的撞&墙上,有的撞到桌子上,不仅吓到了她,也吓到了闯人者。
张晗君心脏评评乱跳,浑身颤抖,她随手抓起一把尺子壮胆.哆哆嗦嗦地问道:
“谁?”
外面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吁了一口气:“是我,孙蕾,是张晗君吧?”
张晗君听到声音也能确认是孙蕾,也放了心,推开门看到大门口的孙蕾手上还举着包,不禁想发笑,孙蕾也想起来,把包放下:“吓死我了,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在办公室,也没有开灯。”她看了看那几把位置异常的椅子又说,“你——不会是睡在这里吧?”
“嗯,加班有点儿晚了,不太好回去,就想在这里凑合一晚。”张晗君撒了半个谎。
孙蕾很清楚张晗君的工作情况,现在根本不需要加班,而且从她闪烁的言辞或眼神也很容易推断出她在撒谎。如果是其他谎言,她会选择装傻,但一个小姑娘独自睡办公室可绝非可以一笑置之的谎言:“我是来拿合同的,忘了带回家,明天,哦,应该是今天早上6点我得赶飞机去厦门跟作者当面签合同。你在加班忙什么呢?”
“也没什么,就是看看以前的校样,找找选题什么的。”
孙蕾沉默了一会儿,直接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吗?你现在工作不忙不需要加班,就算需要加班,你家好像离公司也不太远,打车最多50块钱,我想你也不至于为了省这50块钱一个人在办公室混一晚,况且就算不敢一个人半夜打出租,你爸妈也会来接你的吧?”
张晗君支吾了半天找到一个孙蕾没有预料到的谎言来圆谎:“我爸妈都不在家,他们一起休年假出国玩儿去了。”
这个谎言显然没能令孙蕾信服,但她也不想再追问:“好吧,我先去拿一下合同,你等我一下。”
张哈君趁孙蕾离开时迅速转动脑筋继续编造谎言,但她编造得再天衣无缝也没用,因为孙蕾回来后用命令的口吻跟她说:“无论是加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都不管,但你现在跟我去我家住。”
张晗君刚要张口,孙蕾又打断她:“不要解释,也不要拒绝,你一个人在这里如果出了事,我也得负连带责任,所以就算是为了我,现在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不知是因为命令式口气,还是因为怕让孙蕾负连带责任,张晗君就坡下驴,迅速收拾东西跟在孙蕾身后离开办公室。
瞥了一眼她塞得满满的背包,孙蕾猜测张晗君应该是跟父母闹了比较严重的矛盾,但依然没有细问。
夜半的城市交通十分顺畅,孙蕾开车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到家,她将张晗君安排到书房兼客房后就回房间收拾行李,不久之后她就拖着行李箱出门了。
张啥君浏览了半天孙蕾的整面墙藏书后用手机导航查看了一下从孙蕾家到公司坐公交所需时间,订好闹钟。许久以来第一次有一个栖身的单独空间,张晗君空前放松,躺下后很快沉睡过去,以致早上醒来时发现比闹钟时间晚起一小时,自己却根本没听到闹铃响。半年以来她还没有迟到过一次,虽然迟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她还是不希望迟到,她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迅速穿好衣服,掏出洗漱用品开门准备洗漱时,听到厨房里有声音,纳闷了一秒钟后以为是孙蕾没有出差回来了,就没在意,匆忙冲进洗手间洗漱。
当她从洗手间出来时又被吓了一跳,因为从厨房走出来的人不是孙蕾,而是一个与孙蕾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性。中年女性孙兰宇也被她一直以为的没有出差
的“女儿”吓了一跳。张晗君推测此人是孙蕾的母亲,就尴尬地笑了笑:“阿姨好。”孙蕾显然没有告诉孙兰宇有人借住,但长相甜美的张晗君一个笑容就让孙兰宇放下心防:“你是孙蕾的什么朋友呀?”
“我叫张晗君,是孙总——”
“哦,孙蕾的同事啊,听她夸过你。”
张晗君腼腆一笑,孙兰宇说:“一起吃早饭吧,我早上听到闹钟,以为是孙蕾没出差,就做了两人份的。”
张晗君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谢谢阿姨,我得抓紧走了,已经迟到了。”说着她跑回客房抓起手包,跟孙兰宇说了句“再见,阿姨”后出门,疾步奔向地铁站。
在路上时她向孙蕾交代了事情的原委,并对她千恩万谢,孙蕾依然不置可否,只是告诉她想住多久都可以,并跟她统一口径为:父母回老家照顾病重的老人,她不敢一个人住,到孙蕾家来借住一段时间。
虽然一天受到两次惊吓对张晗君刺激不小,但持久战可以继续还是令她有一点高兴,至少暂时不必向“恶势力”低头,从妈妈步步退让的劝降可以推知,“好警察”很快就会代表“坏警察”来与她谈休战条约。
张晗君下班后并没有立刻回到孙家,她在小区外的咖啡店待到9点半才进门。孙兰宇刚刚跟她套完近乎,刚问七部码洋完成多少时,孙蕾推门而入。孙蕾出差要签的选题正是郁震刚同意立项的,但她铩羽而归,面谈时作者才告诉她已经全权交给代理负责,他专心搞创作,其他一切事务由代理打点,但告诉她代理将于明天举行中文简体出版权拍卖会。这个选题孙蕾志在必得,只好立刻改签.参加明天的拍卖,晚上到家时已将近10点。
“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张晗君刚要回答被孙兰宇打断:“在聊最近在上映的电影呢。”
“是吗,在聊哪部电影?”孙兰宇的举动显然令孙蕾产生怀疑,她扭头看向
张晗君。
但这并没有难倒张晗君,因为她们刚才套近乎时确实在聊一部最近刚上映的电影:“《路边野餐》。”
“都聊了些什么呢?”孙蕾又看向孙兰宇。
“也没什么,就是那个42分钟的长镜头,以及原来名字叫《惶然录》,后来才改成了电影中那本诗集的名字。还有就是小张同学说没看懂,我说诗电影就像诗一样,不是用来理解的,而是用来感受的。”被女儿当成贼盘问,孙兰宇有点不开心地说。
口供对得天衣无缝,孙蕾假装相信顾左右而言他:“你今天怎么手又抖个不停,喝了多少杯咖啡啊?”
“没多少,比巴尔扎克少三十杯呢!”
“那也至少十杯,还是少喝点吧,到临界点再多喝就起反作用了,不抗疲劳也不提神。”
“没办法,还有两个月交稿,我才写了一半多。”
“随你吧。”孙蕾摇了摇头,拖着箱子回屋,“你们继续聊,我去收拾一下。”回到房间她干的第一件事是发信息给张晗君: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我们部门的码洋情况和选题情况,谢谢!
张晗君并没有寄人篱下多久,因为“坏警察”终于妥协,派“好警察”来与她和谈。她和妈妈几经谈判,最终达成了不平等条约:张晗君及其部门完成年度工作任务后方可工作完全自己做主,但在没找到男朋友前.必须接受父母安排的相亲。
因为张晗君要求必须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所以两人约在周五晚上孙家附近的咖啡馆面谈。张晗君跟妈妈喝过不少次咖啡,但以前都是一起逛街累了时找个地方歇歇脚,从来没想到会成为咖啡馆的常客——甲方与乙方。可仔细想想自己在家庭中一直是乙方,以前是毫无权利的乙方,现在也只是一个争得一点权利的乙方而已。她以比看图书出版合同还认真的态度看完和解条约并签上名字,然后回到孙家收拾东西道谓丨道别。
她现在比较满意,满意的不是乙方的权利,而是自己迈出了争取权利的第一步,以后自然会有第二步、第三步,乃至更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