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不动声色,越战越勇,我急了:“留点力气好赶路,我会潜水,到了水下我自有对策,你听我说……”莲花忙着跟敌人打架,见招拆招忙个不休,顺便扬起左手,一记掌风一劈——
我只觉后颈一疼,接着就晕过去了,只在怀抱中,云深不知处。
醒时,我已伏在马上,莲花用件长衫搓成布条,将我绑在他后背,一抖缰绳,骏马打了个喷嚏,撒开蹄子跑。我在他身后问:“我的马呢?”
“陪葬了。他们砍了它的腿。”风呼啦啦地吹,他大声说,“于是我砍了他们的头,扯平。”
“他们都死了?那么多人啊!得有五十个吧?”我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阿白说你武功好,没想到这么好!”
“废话真多,欧阳是怎么忍受的?”
“他没忍,所以他要别人,不要我。”我总想着人太多,打不过就躲,但莲花有一把嗜血的剑,见血封喉。吃饭时他教训我,“你躲到水下去,他们就不会血洗整条河?”
“他们是谁?”到了泽州,我要找间寺庙拜拜,今年我犯太岁,血光不断。
“杀你的。”吃完晚饭后,莲花站在那儿,背着双手抬头看夜空:“初时见你,欧阳的评价是,觉得你有小奸无大恶,可为我等所用。接触多了,他再说起你,就变成了:石榴啊?若非我们寻访,她也不至于中箭,又被蒙在鼓里,我得待她好些。”
“我还是有几分人格魅力的。”我自命不凡地说,“可那又怎样,我要的是一个人的爱意,不是愧意。”
莲花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道:“你很有趣。”
“你也是。”
之后我们又遭遇了几拨追杀,但莲花这人武功高绝,砍砍砍,杀杀杀,剁剁剁,我趴在他背上犹如一只狈,大开眼界。敌人都杀光了后,我赞扬他:“你是个斗士!上了前线能当个副帅!”
“你的观点很深刻。”莲花目空一切,态度接近于傲慢,“夏一白就是我的统帅,他想让谁死,我就让谁死,他想让谁活,我就让谁活。”
“……你拼死,是为了让我活着?”我感激涕零道,“你是我的贵人。”
莲花笑了:“可你是我的仇人呢。”
“啊?什么仇?”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哈哈笑,翻身上马,“夺夫之恨,算不算仇?”
“啊?”莲花公子又在说笑了,我不理他,利索地爬上马背,将他的腰一搂,“明日就该到了吧?”
即使被苍蝇叮了一口,骏马依旧向前飞驰。第二日夜里,我们抵达了泽州。数百名兵卒打着的火把光影里,殿下站在众生之颠,远远向我们含笑道:“来了?”
“来了。”莲花将我扶下马,走向他。
十来日不见,阿白的脸上又添了风霜,我仰着脸瞧他:“殿下,你可好?”
“好。”他拉过我的手,放在他手心,简洁地答。
莲花墨发如浪,灿若春晓地笑:“我把人给你带来了,不辱使命。”
阿白的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两相对望:“我们有三年未见了吧?”
“怎么会?你们认识才三年多!”我惊叫。
“我爱玩,他不爱玩,我总在外面晃着,他总在宫里待着,很难聚在一起的。”莲花拂落阿白的手。
“可你老和欧阳聚。”我有点搞不懂,明明是惺惺相惜互相牵挂的朋友,又都是京城人氏,本该走动得很勤才对。
阿白为我们准备了接风宴,并不盛大,但有几道很精致爽口的点心,饭后我就去找厨子讨教做法,留他们在庭院里两两相对。泽州的恶战这就要打起来了,阿白作为新任总兵的幕后人物,连日来忙着征兵操练,还得部署着粮草情况,忙得夜不交睫。苦战在所难免,粮食得作好充裕安排,总兵府上下都吃得简单,见我和莲花风尘仆仆,才特地多烧了几道菜。
厨子是个长得鱼米丰足的胖子,我们互通有无,谈得很投机。我再转回庭院时,只看到阿白独自立在月色里,如踏月而出的仙人。
花影横斜洒落在他周身,月光使他的脸色呈出玉白色,尊荣背后,他的孤独如影随形。我走过去,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深潭般幽静。我问:“莲花公子呢?”
“去邀月阁了。”
“那是哪儿?我也要去。”
“青楼,你去么?”阿白弯起嘴角,“他爱玩,你也是?”
“他还真闲不住。”我坐在石凳上,将石桌上摆的一副残局棋子丢进棋盒里,“你们久别重逢,我还以为要秉烛夜谈。”
“你就是这么理解男人的友情的?狭隘。”莲花坐在树上晃着腿,抢白道。
阿白按着石桌站起来,眉梢与唇边漾起笑意,走到树下对他说:“你是方才回来的?我刚回屋拿了一壶茶,快些下来。”
莲花从树下跳下来:“茶?我只好酒。”他的目光跟着灯影摇曳,言语虽不敬,到底还是倒了一盏茶,自斟自饮,批评起阿白来了,“我在树上坐得腿发麻,你都无知觉。心不在焉怎么行?战场上刀箭无眼。”
阿白笑:“是你功夫好。”
“以你的武功,不应该。”莲花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凝神一想,沉下脸问,“耳力没从前好了?”
阿白承认:“是不如前。”
莲花有些说不出话来:“……是暗含尘导致的?”
“兴许是。”
莲花一拳砸在桌上,我都替那只玉手难过,他恨声道:“杀她很容易,你却总是拦着我。”
“杀她无用。”阿白摇着头,“按辈分来算,她是我后母。”
莲花嗤笑:“她何曾将你当成继子?我总弄不懂你,为何活得这般拘束?我只管自己快活,不也活得挺好?他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天下不一样,得大位不难,难的是服众,天下太平需要民心所向。”阿白朝我看过来,给我倒了一盏茶,“不然,我何苦大费周章地寻到石榴,还让她吃了这些苦头。”
自从知道我有望练成摄心术后,我明白了欧阳和阿白找我的用意。太子之位本是阿白的,被皇帝转送于静妃的儿子康王,他想弄回来,得让皇帝老儿发话。当年废除他时,群臣集体上书阻止,皇帝大怒,他不仅没保住储君位置,还有好几个要员受到株连,被皇帝以结党为由削了职。此后几年,朝中又有几个人请求恢复阿白的身份,均遭到驳斥,久而久之,臣子们学了乖,不再忤逆皇帝。
这样一来,阿白纵然除去静妃一脉,也落下纂位口实。可笑这帝位原本就该是他的,怎奈天子坐明堂,万事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他一言九鼎,可在瞬息间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去留。阿白若想登上帝位,治理这濒临崩溃的帝国,惟一的法子,就是让皇帝主动让位于他。
但皇帝完全被静妃惑住了心神,意志已决,阿白绝无翻盘可能。别说他已无兵权,就算有,逼宫也非他想看到的局面。千秋万载史笔如刀,他不肯以弑父的面目存于史册。举头三尺有神灵,如何能让皇权沾满了至亲的血?那么,拥有摄心术的异人是他最好的帮手,她摄住君王的心念,让他写下诏书,退位让贤,皆大欢喜。
他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可活,但活着的时候,他不能眼见帝国坍塌。父亲无心朝政,弟妹都尚年幼,臣子们一盘散沙,百姓们流离失所,而他想在这滔天骇浪里,当一根定海神针。至上的权利是他最有效的利器,所以他必须登上大宝,且用一个尽可能周详的途径。
莲花做事向来由着性子来,无法认同阿白的迂回路线,在他看来,杀出一条血路就是,哪有那么多废话。但阿白却说:“《左传》你可记得?开篇就是郑伯克段,哪怕他开创了春秋霸业,但今人记住的只是他是如何用阴险的手段对付了他弟弟。”
他杀了七岁的康王也没用,得益者是他,这一目了然。皇帝在震怒下必不会将太子之位给他,难道一不做二不休,连皇帝也杀了?可他是父亲,他不会心安。
“咳,你想不开。”莲花把茶当酒喝,一杯复一杯,“你就是想当个圣主呗,只有功绩,没有骂名。”
“谁不想呢?”我插嘴道。
莲花瞧着我微微笑:“小明,你要记住,高尚者只是善于掩饰者。一将功成万骨枯,谁的江山不是杀戮如山血流成河?谁又能比谁更清白高贵?”
阿白白着脸坐着,我见之不忍,莲花仍笑:“三年了,你迂腐依旧,一忍再忍,换来了什么?那个女人下毒将你害成这样,你还对她和她的儿子高抬贵手,你认为这就是美德吗?”
“什么是美德?”爹爹对我说过,以德报怨是最大的美德,可莲花却说,“美德的标准万万千,到我这儿就一条——别人对我的议论全都听不见。”
“所以你活得痛快。”阿白说。
“痛,未必快。”莲花瞧着他,“亲者痛,仇者快,你都这样了,我怎会痛快?你又不肯让我杀了他们,累我连皇宫都不敢去,我怕我一去就飞到玉缘楼,咔咔就是两剑。”
莲花直来直去,很对我胃口,我劝阿白:“摄心术一成功我就让莲花公子带我去皇宫,把皇帝哄得团团转了,帝位就是你的了。你想派多少兵镇压猎鹰国就有多少,根本不必自己在这儿捉襟见肘地招兵买马,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个花。”
“还挟总兵以令士兵呢,你都想要撒豆成兵吧?”莲花对阿白痛心疾首,“有时候解决问题得祭出野路子,你太正统,容易受限。”
任何事一到莲花面前就格外简单,条理清楚有章可循:他留下,协助阿白打仗;我琢磨着摄心术,争取早日修炼出关。当下各自领命归去,睡了个好觉。
在梦里,仍见莲花,他穿了件绣了红芍药的袍子,笑如冰雪消融:“要避讳的人趁早拔腿就跑,有冤的人快点剖明心意,当弃则弃绝不含糊,你说世间该多轻松适意?”
然后是阿白的反驳:“那是由于你的人生顺风顺水,不曾受阻。而我生于帝王家,只能挣扎,并无随性的权利。”
“顺风顺水也是我自己挣来的。”分明是初夏,但梦中的莲花却在为阿白拂去肩头的落雪,深深地看着他,“殿下,半生将过,望雪但醉又如何?”
我正在寻思这句诗词的含意,就被人摇醒了:“石榴,石榴——”
是阿白,他正坐在我床边,一脸忧切地目注着我:“真是个怕冷的孩子,睡着了也还蜷着身。做噩梦了吗?”我才发现,手中正抓着他的袖子,难怪在梦里触手是微凉的布料呢。
灯花噼剥地响,窗纸隐见晨光,他挥手扇熄了灯,转脸看我,犹豫地、轻轻问:“你喊了殿下,何故?”
他衣着整齐,不像是就寝的装束,我问:“你……你怎会?”
他怎会在我的房间里?他也意识到了不妥,解释道:“我推敲着地形图,一夜未眠,路过你房间,就,就,就……”
一连说了几个就字,再也说不下去。我知他不擅撒谎,又不想见他窘迫,就帮他补圆了:“夏夜还是有点冷,怕我着凉,又见夜已深,不便唤醒侍女,也顾不得许多,自己进来送了一条毯子给我,可是这样?”
我以为他会顺着我的话说下去,但他咬住下唇,停顿了一下,仍是说出口了:“不,是我想见你。”
一室静寂。
令人窒息的相对无言后,他抓过我的手,贴在他的心口上,很慢但很坚定地说:“我不知还能活多久,但有生之年,我想和你待在一起。石榴,你可愿意?”
晨光乍来,我的心随光影沉落,张口想回绝他,但在这样一双恳切的双眼的注视下,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空寂的房间里,只有他的话语声在耳边响着:“我明知夜里来看你太过失礼,但我忍不住。石榴,就连看到你的睡颜,我都觉得是上苍的恩赐。分别这些天来,我无时不刻都在想着你,牵系着你的安危,又痛恨自己的无能,在你犯险时,不能保护你……你在听么,石榴?”
我在听,可是殿下,为什么是你?怎么能够是你?
“那天,欧阳携你到草原来见我,他先来,和我说起你们在客栈遇袭,你全无功夫,跑得又急,磕得满身伤都要赶去看他。当时他不时笑话你,便是那一刹,我想过,若能得红颜若斯,不枉此生。”阿白咳了两声,一张若美玉般清俊的脸上蒙上淡淡的忧郁,“在城堡遇见你,是我夏一白一生之幸。那个时候,我不是很想活。无牵无挂,一死百了,未必不好。懦弱吗?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不会知道了。欧阳和莲花都让我活着,可我还是很吃力,直到我看到你。我想,为了那双水灵灵的、有香气的大眼睛,我要尽力一试。”
血色喷薄,他又呕出几口血来,几近黑色。战事在即,他夙夜谋划,鬓边竟已见霜华,于是我知道不能说什么了,那会要他的命的,便帮他擦净了嘴角的血丝,任他说下去:“你看,我多狼狈……我都这样了,能拿什么待你好呢?可笑我竟还想着要给你最单纯美好的一切,就如同你从前拥有的生活一般,自由自在,并且不再清苦。”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已转为苍白,我用力地握着他的手:“没事的,阿白,你不会有事,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再说这些好吗?”
“这些天总想着要告诉你,真正告诉你了,我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阿白瘦得脸颊凹陷,只剩一双漆黑冰白的双眼,瞧着我,像要瞧到心里去,“石榴,是我不好,连自己都把握不了,凭什么会带给你幸福呢,可我怕来不及,又忍不住,忍……”
他扶着我的手臂,剧烈地咳,咳得不能止,身子一晃,手一僵,晕倒在我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