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越老爷子是一家之主,武人的身形,面孔粗放,款派很足。说话威严中带着和气,我看着他暗想,他是这样的,我爹乐风起又是哪样?这时又听得一声笑:“我看三少爷是相思蚀骨,这才到得早了吧?舍妹倒颇有好福气。”

我闻声一望,从前门走进一人,身着青衫,宽广的额头,晶亮的圆眼睛,不如欧阳俊逸,仍然是个很出众的年轻人。见他来了,越父笑:“你这孩子,说话没大没小的,三少爷来了是客,哪能当着一厅堂的人乱说话?”又朝欧阳赔礼道,“青儿就是这副性子,三少爷莫怪罪才好。”

“又不是外人,你说是吧,三少爷,别来无恙乎?”来人是越天蓝的二哥越天青,亲亲热热地去揽欧阳的肩,“咦?脖子怎的?”

欧阳也不害臊,落落大方道:“骑快马,摔了。”

“哟!”越天青一挑剑眉,“你骑术颇佳,竟会摔了?”

说话间他已看到了我,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和他互换了姓名,他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思量:“我听说三少爷身边有一位红颜知己,就是姑娘你了?”

“正是。”我按照欧阳事先的吩咐,从容作答,“早在一个多月前,在下与越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深为她的风姿折服,至今能念念难忘。这次一听欧阳……听义兄说要前往越家庄提亲,就涎着脸跟过来了,一来是再次目睹武林第一美人的风采,二来也为见识广袤的塞外风光。”

又朝越父越母一礼:“还望庄主和庄主夫人恕在下冒昧之罪。”

我也不晓得欧阳的用意,但他让我怎样说,我就怎样说。我有样学样,这席话约莫并未出错,欧阳帮腔道:“我这义妹平生最好游历山水间,我将她带来,岳父岳母不怪吧?”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少爷和石榴姑娘太客气了。”越母说。她是个眉眼婉约的妇人,尽管人到中年,但保养得体,看起来竟像三十出头,青姑跟她一比就是天上人间了,唉。此刻她养尊处优地坐在雕花椅上饮着好茶,却不知我那苦命的爹娘正飘零何方?

我想得正难过,越天青已吩咐七伯给我和欧阳各准备一间厢房好生歇息:“姑娘家家的,长途跋涉,累了吧?家中已备好干净的毯子和垫子,姑娘先去小睡片刻,待筵席一开,再让七伯唤你可好?”

这位公子哥通身闲适,谈吐随和,帮衬凑趣十分可意,欧阳要是有他一半,我就不用成天把自己气得半死,还只能腹诽了。我跟他道了谢,随七伯走向后院的厢房。

欧阳一口一个“小婿”跟他们谈得正欢,想是要商讨婚礼大计。我心很酸,躺在柔软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说来也怪,同是中了暗含尘,阿白成天咳血,我却没事,饭照吃,醋照吃,半点没闲着。我盘算着明日就得央欧阳陪我去找寻奇花“袖里珍”,不晓得他在百忙之中可腾得出时间?

实在不行,我就去找越天青吧,塞外是他家的地盘,他熟得很,再说我瞧着人也怪和气的,找他准没错。我盘算来盘算去,还是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在院落里走一走。

这一走,就瞧见了越天蓝。

那位名动天下的丽人宛若天仙地坐在亭子间,正和欧阳闲话着。暮色将临,斜阳清浅,和风吹皱了一池春水,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地凝固。好一曲梁山伯与祝英台相会在楼台,唉唉唉唉唉。我的心要多酸就有多酸,却自虐地挪不动脚步,定定地看着他们相对而坐,恰似皎月和明星,良田与暖玉,一双般配的璧人。

晚风轻柔,美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莫说欧阳看得如痴如醉了,连我也暗想武林第一美人名不虚传,再看几遍也还是尤物。可醋吃得再多,我也心知他们才是好马好鞍人间正道,便直愣愣地听他们说话。

“越姑娘。”欧阳的声音,隔着悠悠花香传来,“人生短短数十载,与其为俗事牵绊,不如寻一知己,美酒相伴,逍遥一世,才是美事,你认为呢?”

真是赤裸裸的表白,我都替他害臊。越天蓝瞧着他,嫣然道:“烽火连天月,江山无一乐土,怎会有美事可言?”

我瞧着这两人像是生错了性别,男人避世,女子却有直面惨淡的勇气:“他年江山太平,你我才能坐在青山绿水间,喝一盏清茶,却断然不是此时。”

江山虽美,也要看是在何人手中。欧阳静默片刻,开口了:“在下的见识竟不如越姑娘,真是惭愧万分。”

江山如画,觊觎者良多,究竟谁执牛耳,尚难分晓。这一对即将成婚的人,不顾念婚事,却在谈论政事,真蹊跷。我对战争知之甚少,也就是这一个月余在阿白和欧阳身边感受到了一些,却也觉出了险恶。稍微行将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阿白已为之冲锋陷阵,而时局不稳,我的公子不能轻言归去。他把右手放在书本上,洒然一笑:“越姑娘胸襟过人,倒衬得在下小鸡肚肠了。”

……他待她终是不同的,在我跟前不晓得多趾高气昂,在她跟前却尽捡了好话来说。我把头靠在树干,伤心不已。

大旱三年的村庄,尚能请来道士作法,呼风唤雨。但人呢,我终求不来命中那一场大雨。

你待她是不同的,公子。

这一幕是如此摧心肝,使我再不能够幻想,有朝一日,昂首阔步跟他回家。

欧阳似有所觉,转过头看到我,手一扬:“石榴,过来这边玩。”

我气得骂出声,是想让我只羡鸳鸯不羡仙吗?极缓慢地蹭过去,越天蓝还认得我,见了就问:“你的毒……好了吗?”

美人的嗓音如珠玉般好听,我生不来她的气,也放软了语气答:“竟没怎么发作过,那些天反倒是箭伤更疼些。”

她眼中一疑,欧阳笑:“这人皮糙肉厚的,疼的时候打几个滚,半死不活地混过去了。”

他以取笑我讨佳人欢心,我怒了:“欧阳阿三!你浑蛋!”

越天蓝抿嘴笑,欧阳还想说什么,越天青及时出现,唤我们过去用餐:“三少爷,石榴姑娘,小妹,这边请——”

我气咻咻,跟越天青跑路。你给我滚吧,欧阳公子,下辈子我要投胎去你家隔壁,跟你青梅竹马,直到柴米夫妻。这辈子哪儿幸福你就滚哪儿去,再别招惹我,我也不打扰你。

且让我们各安天命。

筵席很盛大,我从没吃过这样丰盛的菜,忍不住伸了好几筷子。阿白中了暗含尘,不可碰荤腥,那么我也不能碰,可欧阳却低声说:“没事,吃吧。”

“不是说不能吃吗?”

“那会儿是碍于你的箭伤,可现在早就好了,没事。”

“那暗含尘呢?”

他顾不上回答我,给自己斟满了酒,去敬他的泰山大人。我放了心,狼吞虎咽地吃着满汉全席,满口都是肉。冷不丁感觉有人在看我,抬眼一瞧,是越天蓝的大哥越天云。这个人我甫一照面就犯憷,身高八丈余,雄赳赳的身板,精亮的眼眸,气势很盛,比他老爹长得还粗豪。他往哪里一杵,哪里就象征了四个字“武林世家”。跟他一比,越天青就显得太文雅了。

这个人长得太神气,像把塞外越家所有的派头都集于一身,他个头太高,令我错觉自己是从小人国来的,看到他直如看到了一家镖局,大旗猎猎,刀光锋利。所以他一看我,我就有点慌,吃软怕硬地朝他一笑,腮帮子鼓嘟嘟,样子很可笑。

他却不笑,始终带了一点探究的意思看着我。我不敢跟他对视,毛骨悚然地埋头苦吃,连欧阳和岳父岳母推敲婚事的具体细节也没听仔细。反正这堆人吃饭不是为着吃饭,席面上处处皆讲究,菜肴啊酒啊话啊全都有蕴意,我都替欧阳累。

这顿鸿门宴吃得我后背都汗湿了,饭后欧阳去找越天蓝下棋,小两口真是如胶似漆。我又落了单,双手抱膝窝在池子边看月亮,越看越烦乱。

我多想那双眼睛能多停留在我身上,不要只去看别人,眉目含情的。

可是,我抓不住风呀。

越家人都待我挺客气,尤其是越天青,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可我还是嗅出了此地的阴森。月亮明晃晃,照得山庄如白银般透亮,但为何诡异感挥之不去?

约莫到了戌时,卒策马赶到。越天青将他引进门,他们应当也是相熟的:“你家三少爷未时才到,这会儿正和舍妹下棋呢,估计正杀得难分高下,我们就先不去打扰了,陪石榴姑娘小酌几杯可好?看得出来,这位石榴姑娘也是爽直之人,我们三人今晚不醉无归!”

多日不见,卒还是老样子,上次我是从他手中溜掉的,他见着我却并不怪我不告而别,双目闪过惊喜,叫我心头一暖,有他乡遇故知之感。虽然其实我们并不熟,但偌大的越家庄,除了欧阳也就是他了。欧阳分身乏术,我又害怕得紧,武功还很差,可要起劲儿靠一把卒才对。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明可不傻。连喝酒都留了分寸,再不敢酒风浩荡了,跟品茶似的,一小口一小口,惹得越天青笑话:“我听说石榴姑娘胆识过人,不想饮起酒来忒斯文。”

我假笑:“被天蓝姑娘的气质所折服,想学上一二,不想画虎不成反类犬,见笑,见笑。”

他便拿杯和我一碰:“乐莫乐兮新相知,我和石榴姑娘投缘得很,不如干了这杯?”

“我先干为敬吧。”我这人有个毛病,谁待我友善,我就会跟谁亲近些。两杯下肚,我就和越天青称兄道弟起来,倒把自己人卒冷落在一旁。不过这不怪我,他话太少,我跟他交流不来。他呢,以酒代言,一杯杯地和越天青碰着,不一会儿就下去了两大坛。

卒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越天青已有醉意了,他却越喝越精神,一双虎目亮得可怕。越天青一喝多就爱说话,扯着我谈名山大川风土人情,我只在绿湖和苍平草原待过,见识短浅,便搜肠刮肚地寻了道听途说和他胡扯着。

早在当渔娘时,就时有食客给我讲故事,我统统卖给他听,他听得津津有味,叹息几声:“你瞧瞧我,痴长你三岁,竟不如你懂得多。”

“那可说不准,人各有所长。比方说,你们塞外有一种长在悬崖上的奇花,叫作‘袖里珍’的,你准知道,我却认不得。”

越天青很迷惑:“袖里珍?我却从未听说过。”

“不会吧?”我大着舌头比划给他,“枝条有食指般粗细,开红花,有异香,形状如狼毫,你可见过?”

他想了半天:“没见过。”

我差点要拍案而起了:“你喝醉了,头脑不清明,明日再想。怎么会没见过呢,神医明明说得好好的,我就是为它——”

话收不住了,我说漏了馅。越天青却自然然地接下去:“你是为寻它而来?那恐怕会失望了,我生于斯长于斯,却不曾听过有这么一种花。”

卒敲着桌面,雪上加霜道:“……我也没。”

我的心疾速沉下去,沉下去。临行前,诸事宜笃定的神色仍浮现在我眼前,他说袖里珍是治疗暗含尘的奇药,我和阿白的命就靠它了,我对它寄予了莫大的希望,怎会不存在?怎会不存在?!

我不信这是真的,抱着不死的期待又问:“或者是不同的名字?我明日要去找一找。”

越天青笑了:“塞北苦寒,寸草不生,莫说花卉了,就连野草都不多见。若非家父下了大力气从江南运来泥土和种子,这儿将看不着春色。”

我这才信了,怪不得我此行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呢,原是司空见惯的绿色在这里全都落了空。越家花费了不晓得多少心血,才在宅子里培育了一派春色,我还道是塞外冷些,春天来得迟呢,不想真相竟是这样!

我不死心,执意说:“我明日一早出门瞧瞧去,神医不会骗我。”

越天青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扬起眉毛对我纯善地笑:“明日我陪你同去。”

离近了细细看,越家二公子样貌气度很儒雅,跟他的大哥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一双干干净净的眼,一笑就笑到人心里去。他会让我想到处在烽火中的阿白,他若好起来,也该是越天青这样吧,像秋日暖阳。

阿白,为了你我,我也要找到袖里珍,你等着我。我又喝了一大口酒,神志不大清明了,头一歪,砰的一声栽倒在桌上。

朦胧中似是越天青在说话:“人说病来如山倒,她却是醉来如山倒,前一刻还好端端地说着话,这就判若两人了。”

酒是个好东西,它让人浑然忘忧,也忘却了危险。

很久后我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而我竟都侥幸躲过。当时我只知道,醒时已是丑时,披衣起床一看,院落已空无一人,卒和越天青大约都去睡了。返回房间时,我特意听了听欧阳那间,悄无声息,就大着胆子推开门,借着月光一瞧,床上并没有人。

顿时心就轰的一声,着了。

月亮你告诉我,他还在和她在一起吗?哦,他和她在一起才是天经地义呢,我只是、只是他的义妹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义妹。

想起欧阳义兄,义妹石榴苦巴巴地笑了笑。你是在和她在一起吧?今夜星光灿烂,今夜无人入睡,今夜香汗淋漓,今夜娇喘连连。

呸,我滚还不行吗?!

我折回院里,在池水边坐了许久。他和心尖上的越姑娘如鱼得水,可我呢,我呢。曾经我说,他是月亮,我就要当莲花,不与任何人有染,才能配得起他的明亮。可事实哪是这样?我的内心车水马龙,他却在跟别人花月春风。

我撑着额,泪不可抑。却忽见柔白月光下,一道黑影从空中由远而近掠来,落上屋顶,然后猫着腰在瓦片上疾行。

我认出是卒。咦?这样晚了,他在搞什么名堂?我的后背贴在柱子上,大气不出地眯眼观察着他,他像是在找人,不时翻起几片瓦,朝身下的房子里瞧一瞧,再轻手轻脚地将瓦片放回去,继续找寻。

他在找什么?他的主子是越家的座上宾,照理说,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了。莫非这处大宅子里,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越家院落很大,我越待越心慌,见卒的身影消失在檐角,赶忙溜回房间。第二日我起来时,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敲欧阳的房门,里头竟有动静。没一会儿,他来开门,睡脸惺忪,扶着门很倦地说:“早啊石榴,我再睡会儿,你自己去玩吧。”

昨晚他明明是不在的,几时回来的?他和卒在做什么?我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连越天青找我喝茶我都在走神,本是想请他陪我去找袖里珍的,但雨下了起来,我们只好窝在庄园里玩。有钱人的生活也很无聊,除了喝茶、品酒、下棋和弹琴,似乎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哪有在草原上好玩。那时我至少能数数鸽子摸摸鱼,还能和阿白谈天说地,嘿,我又在想他了,我同病相怜的殿下,你在泽州怎么样?

茶再好喝也只是茶,偏生这位雅人还要给我说禅机。他说两年前,庄中来了一个僧人小住了数月,他们赏着雪,喝着清酒,在火炉上蒸了一块白玉豆腐下酒。我说:“就一块豆腐?那多寡淡啊。”

越天青笑道:“这就是禅的意境了,小可倒甚喜欢这种雪夜清谈的趣味。”

我可不敢苟同:“豆腐再好吃也就是一些大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才是大快活。”

一阵风来,沾了雨意的袍角在我跟前站定,头顶少年的声音道:“男人再好看也就是一些骨头和肉,你却是喜不喜欢?”

是欧阳,我不看他,兀自说:“那得看是什么样的男人了,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跟的是意中人,够是不够?”

越天青看看我,又看看欧阳,眼里弯出了粼粼的光,没说话。欧阳大咧咧地坐下来,手中食盒往桌上一顿:“香菇鸡丝面,吃不吃?我可喜欢吃了。”

我晨间是用过餐的,但才巳时,闻到面香,我又饿了。他有备而来,递给我一只食盒和一双筷子:“吃。”

他自己也吃着一份,看样子是饿坏了,囫囵吃着,视越天青为无物。我被他的吃相感染,心知肯定很香,忙打开盖子也吃了起来。他夹了一朵香菇吃了,对越天青说:“我还记得幼年时到你家做客,最爱的就是一碗鸡丝面,天蓝还笑过我是叫花子投胎。”

话里话外明白无误地宣告了他们是一家人的事实,我心里堵,胡乱吃了几根面条,就再也吃不下去。见他连面带汤吃得喷香,气不打一处出来,拿了筷子挑着香菇和肉丝,活活地在碗里拼出了一张乱七八糟的人脸。

欧阳连面汤都喝了个精光,反过头来看我,咦道:“这是什么?”

“你。”我存心丑化他,用了大小明显不一的两只香菇给他当眼睛,尤其是右眼,大得惊人,看上去颇像一只独眼龙,很邪恶地瞧着人。

“龇牙咧嘴的,我瞧着倒像你。”他伸过筷子,移过当成眉毛的鸡丝,又把葱花鼻子和辣椒嘴巴换了位置,笑眯眯地说,“多像你发脾气的脸。”

画面被他改得很狰狞,半点儿都不喜庆,我扔了筷子拉长了脸:“我是不如别人好看,多谢提醒。”

啪地站起来转身就走,身后还传来欧阳和越天青说话的声音:“这人老爱闹别扭,哈哈哈哈哈。”

哈你个大头鬼,你义妹我不玩了,找袖里珍去。

塞外正如越天青所言,别说花朵了,连青草都见得少。我待过绿湖和草原,无一不是满眼的葱绿,但这边真叫人失望,所有的绿都被越家抓去养在自家院子里了。我冒着雨四下走出老远,既没见着悬崖,也没找着奇花,闷闷不乐地回了越家庄。

神医是在撒谎,何故?欧阳并非头一次来到此地,他早该知道世上并无这种奇花,不拆穿是为带我前来,有何用意?还有,昨夜卒是在探查什么?我坐回亭子间,头痛欲裂地想着,只觉谜团越来越多,却无从开解。

午饭和晚饭又是在一张大桌子上吃的,欧阳是乘龙快婿,越家上上下下都很殷勤,准备的菜肴也都是他喜欢的。他吃到可口的,就给我夹几筷子,还不忘向越母献媚:“岳母大人做的这道雪梅娘就像十多年前的好吃,那年我就惊为天人,呵呵。”

“三少爷是性情中人,越某只怕招待得不精致。”越天云说。

我埋头吃菜,浑然不觉越天青和越天云兄弟俩都在打量我。无意一抬头,几道眼神如刀射过来,我如坐针毡,吃得半饱就停住筷子,和越天青对了一个眼色,双双离席去下棋。

我压根儿坐不住,很烦下棋,但比坐在筵席要好得多。连自己都知道提前撤退很失礼节,但越天青帮了我:“爹娘,我手痒,又难得棋逢对手,想找石榴姑娘再切磋切磋,先下去了。”又看着我,“不知石榴姑娘可吃好了?”

“吃好了,吃好了。”我冲这一家子人赔笑脸,嘴角扯得有点深,自己都觉得太谄媚,受不了,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越家也是武人出身,会计较我行为不合规矩,太过粗野吗?管它呢,要当女婿的人又不是我。欧阳有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义妹不是光彩事,但他不吭声,我就乐得装无辜。

礼教就是教人理智和无趣,不要也罢。我和越天青下着棋,直抒胸臆:“你们家就数你最可亲,你大哥长得像个大人物,我都不敢看他。”

越天青落下一粒白子,小鹿一样的圆眼睛看着我:“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吗?”

“因人而异。”

“我猜也是。”他面色柔静平和,“你和欧阳就不好好说话。”

我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他老惹我。”

越天青的笑纹很淡:“你和他是一样的人,明明在意对方,却只会用最别扭笨拙的方式来表达温柔。”风吹得一旁的树叶哗啦啦地响,他又说,“……坦白说我很好奇,他喜欢的人分明是你,为何又上越家提亲,并且还肆无忌惮地带上你?”

一盆雪水,兜头冰凉,我强笑:“他爱慕的是越姑娘,和我说话时从未有过好声气。”越天蓝那么美,欧阳若舍她选我,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说,“二公子,你说笑了。”

越天青又笑了笑:“石榴姑娘,人只有对不熟的人才会万分客气,你却不懂?”他的神色间有些担忧,“欧阳太大胆妄为了,情难自禁时疏于掩饰,想必我大哥和我爹爹都看得出来。想想也是,他不过十六七,要心机老练,还欠了火候。”

我听不懂越天青在说什么,他猛地握住我的手腕,急切地说:“石榴,你很危险,听我说……”

素昧平生却古道热肠,我刚想问,越天云过来了,老远就是他声如洪钟的亮嗓门:“二弟可让为兄好找。”双目如电,扫到我和越天青交握的手,眼中含意不言自明,“石榴姑娘豪气过人,在下欣赏得很,不知酒量如何?正巧前阵子别人给我送了几坛二十年女儿红,想和姑娘借了酒进一步说话。”

我啥也没做,除了吃相粗鲁,倒无甚“豪气”之处。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送我一顶高帽,必有盘算。可他既拿酒来,我喝便是,刻意东扯西拉的,我喝得很少。而越天青像是在帮我,才喝了几杯,他就说:“石榴,你不是答应我明日一早去西边散心么?时候不早了,该回屋休息了。”

越天云瞪他一眼,他假装没看到,径直执了我的手就向房屋走去,回过头对他哥说:“大哥,石榴姑娘大病初愈,身子还很弱,不若明日打些野味来再喝不迟。”

“你……”越天云跺了跺脚。

越天青揽着我,我浑身发毛,他着意凑近,我猜从越天云的角度一看,只当我们在耳鬓厮磨,无怪乎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长叹道:“二弟啊二弟,你可……”

我竖起耳朵,他却没再说下去。倒是越天青,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石榴,夜里千万别睡得太沉,留个心眼。”

说话间我们已走到门口,房门是虚掩的,亮着一盏小小的灯。我一推门,就看见欧阳坐在窗前,拧着眉古怪地瞧着我们。越天青的手还搭在我肩上呢,我一慌,拂下他的手,欧阳见了,笑着说:“石榴裙下百花杀,义妹和二公子情投意合,可喜可贺。”

越天青微一拱手:“石榴姑娘天真而内秀,不可多得,确实令在下心生爱慕。”

这二位又在消遣我了,我没好气,自顾自地抖着薄毯:“我要睡觉了,你们还在么?”

“好好好,走走走。”欧阳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携越天青出门了。

我记着越天青的话,躺在床上睁大眼。不过片刻,风声萧瑟,窗外有黑影经过,我一骨碌坐起来,往床下一躲,手中握着一只烛台虎视眈眈地等着来人。

门栓三两下就被拨开了,门缝悄然无声地闪开一条缝,夜风漏了进来。我在黑暗中蜷成一小团,只能看见来人的脚背。他潜入房内,靠近窗前,轻唤:“石榴,石榴……”

是欧阳。我的心落回原地,从床底下爬出来,埋怨道:“你敲敲门进来不好么?吓死我了!”他眼疾手快地捂住我的嘴,压低声,“小声点。”

“你钻床底,贼人就不会察觉么?弄得满头灰。”他抬手,替我把头发顺顺,拂掉衣服上的灰,递过一件物事,“石榴,这个给你防身。”

是一支银簪,样式朴素如青草,一灯如豆,我模糊地瞧着,簪身铸着梅花,欧阳将它放在我手上,叮嘱道:“如遭人暗算,可用它杀人。”

银簪看似普通,但能杀人于无形,其内部中空,藏了毒液,我只需轻轻刺破谁的皮肉,那人的命留不到第二天早晨。联想起越天青说过“你很危险”,我打了个冷战,问:“到底要发生何事?”

欧阳不答,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回,整了整我的衣领,伸手抚了抚我的脸:“石榴,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然后他走了。

我木呆呆地看着他声息全无地出得门去,将银簪贴身藏好,抱着枕头睡下了。近三更时,我又听到了窗前有动静,一道亮而薄的刀尖伸了进来,挑动着我的门栓,我弃了枕头,一闪身躲在门后,手中攥紧银簪。

脑子很乱,反应也比平时慢半拍,我这都否极了,泰咋还没来?竟又被人追杀了?一句话还未想完,迎头就遇到了一棒,肩头一痛,脊背一闷——

泰不仅没来,还被人一棒子敲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