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下问情(二)

向远只当多想了,“嗯”了一声。

“反正对我好的人我就对他好,对我不好的人我就对他不好,这是长识。”他说。

玉槿微抬起头看他,心里说道:可是,有时候不一定啊。

当用尽数年的光阴去拼搏,得来的真相只是一个骗局,那虚无时空中的人又为何而苦,为何而喜呢

不该抛弃的是自己,若连自己都抛弃了,那怎么办?

“向远,你看这个怎么样?”玉槿微一双莹白如玉的小手拿着一枝桃花,晃了晃,伸到靠在老柳树旁的向远面前。

粉红色的花瓣,衬着那张雪白色的脸容更加娇艳可爱起来,向远出神地看着,仿佛有一个飘飘然的身影越走越近,他的心加快一跳。

向远猛地清醒,夺过玉槿微手中的桃花枝,说:“呃,不怎么样。”随手扔了。

玉槿微看着他,眨眨眼。

向远心虚的咳嗽了下,说:“我听说,人的一生会遇到两个人……”该死,他干嘛说这个。向远拍拍屁股站起身,很快跑开了:“我有事先走了。”

他奋力奔跑着,想要摆脱心中那骚动的情愫,人的一生可能会遇到两个人,一个惊艳你的时光,一个温柔你的岁月。

可是,我心里有人,还是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

向远在半路中遇到笑得一脸明媚的关若锦,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关若锦瞧见向远,含笑道:“向远,你昨天罚跪了多久啊?”

向远有些不自在:“也就一夜吧。”

“一夜?!”关若锦大吃一惊,“昨晚不是下雨了吗,东邪有给你送伞吗?”

向远低了低头:“没有。”

关若锦难以置信道:“你就这样淋雨跪了一夜?”

向远抓了抓头发,说:“也没有啦,就是——我看到凤凰了。”

关若锦嗤的一笑:“你做梦吧?哪来的凤凰!”

向远道:“怎么会没有?”

关若锦哈哈大笑:“你不会昨晚淋雨淋傻了吧?咱们广常山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会出现凤凰。凤凰只有神界才有,你一定是出现幻觉了。连夫子仙尊都没见过凤凰,你一个修仙的小不拉几怎么可能会看到?”

向远一愣:“神界?”

关若锦挑挑眉:“当然了,你以为仙界会出现凤凰吗?”

关若锦扭着腰肢,笑容满面地离去了,而向远独留在原地,屹立在风中,愣愣的不知所措。他茫茫然地望着轻烟袅袅的巍峨青山,头一次脑子里如此空白的,没有任何想法的注视着。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奈何恨与欺,造化弄人。

荒郊野岭,一座破败的寺庙,庙里有一个白衣男子,闭目打坐。

他是捷师兄说,广常山的弟子,奉师命下山历练。

他半途遇上暴雨,只得找了一座简陋的寺庙暂且蔽身。身旁燃了一堆柴火,有些木柴打湿了,他用内力烘干,放在一边以备用。

他凝神运作功力,盘膝而坐。

屋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过了许久,门槛踏进一双雪白色的缎靴。再优等的材质,也经不起在暴雨下行走。可是鞋面上没有一丝污垢,洁白如雪。

随之而入的是雪色的披风,拖着纯白的衣摆,飘摇,衬托着一双光洁无暇的长腿,徐徐而近。

脚步很轻,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捷师兄眉头微皱,嗅到了一丝霜雪的气息。

一双莹白如玉的手,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腹。捷师兄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身后人樱唇一勾,口吐幽香,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捷师兄已经猜到是谁,声音冷如冰:“你来做什么?”

连城霜咬着他的一只耳垂,环抱住他的肩颈,在上面好一通厮磨,充满魅惑的蓝莓色嘴唇扯出一道笑纹,说:“打从见到我之后,你就没睡过安稳觉吧?”

“你在胡说什么?”捷师兄语气严厉,硬似铁。

连城霜笑了笑:“我不过逗逗你,看你总是一副紧张的样子。”

她身形一动,已经来到了捷师兄的面前,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现出无限风情:“捷,你看我美吗?和从前凡人的我相比,你更喜欢哪个?”

捷师兄无情道:“我从没喜欢过你。”

连城霜神色不变地将粉腮贴到捷师兄的肩窝里,娇声道:“你呀,什么时候变成刀子嘴豆腐心了。我要是不美,那你喜欢我什么呢?你不喜欢我,为何总是口口声声说会呵护我一辈子?”

顿了一眨眼的功夫,捷师兄说:“那都是我骗你的。”

连城霜长睫轻垂:“那你现在喜欢我么?”

“从前不会喜欢,现在也不会喜欢。”

连城霜嗤的一笑,道:“那金雯呢?你背弃我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

“干你何事?”捷师兄面如寒霜,说出的话都带有一丝冷气。

连城霜面情一凝,轻而易举地抱起捷师兄,转了几个圈圈,强吻了几个。女人的娇笑,男人的怒骂,将原本阴冷的寺庙增添了一分热闹。

捷师兄左躲右闪,好在定力不错,没乱了方寸。

二人闹着闹着,就各持法器打了起来,约莫有三百回合,连城霜甩着漠雨鞭愤然而去。

树林森森,高处有风吹过,树梢头摇荡,带着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湿润的土地上,新绿破土,生机勃勃。远处,茂林深远,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声,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飘散着一股潮湿的清香。这里少有凡间俗气,却也在尘世之中。

经历了那晚的事情,向远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不少,他比以往更加刻苦修炼,每日抽空到后山的一棵修竹前,跳高以手接触离头有一些距离的枝叶。日积月累,他长高了不少,腾起时一声轻响,带着衣裳窸窸窣窣的和随风鼓袖的声音,一两片青色叶子从脚边飘过,仿佛带了几分韧性。而向远跳得越来越高,终有一次成功握住了枝叶。

他喜形于色,抬手抹抹汗。

竹林幽僻处,一个飘逸和神秘的黑影静静地立在那儿,出尘不染,浓云风不动,薄霭片时过。半晌,她微微颔首,帽檐下的半张雪白色的脸晦暗不明。

向远若有所觉,猛然一回头,厉声道:“谁?!”

竹林深处缓缓走来一人,慢条斯理,气定神闲。明媚灿烂的阳光从层层密密的枝叶缝隙中穿过,如丝如缕,散落在她洁白的衣袂上,仿佛褪尽了隆重的繁华,只余下敲到好处的水墨画卷然就的一世安稳。向远一见是她,神色好转了许多:“你怎么来了?”

玉槿微微昂下巴:“来看你修炼啊。”

向远嘴角不自觉扬起:“那你陪我一起练吧。”

玉槿微行动比言语快,一杖归去斜于胸前,道:“来吧!”

向远无奈,只得转着萤仙棒,出了一招威力较轻的“风吹落叶”,也只用了三成功力。谁知脚步不稳,下面的石子碎裂,他摇晃着摔在了地上。

玉槿微移身形,躲开攻击,跑上前:“向远!”

向远爬起身,晃晃头:“我没事。”

玉槿微愣在那里,眼睫缓缓垂下,说:“看你方才出招,身手凝涩,与其说是‘风吹落叶’,我看倒像‘门房扫地’。”

向远也不反驳,“那你朝我一下试试。”

玉槿微嘴角一弯,飞快地出杖,仅留下一金色的弧度。

向远连眼都不敢眨,横棒一接,后退数十步。

玉槿微笑道:“你历练回来,怎么连这‘银钩挂梢’也扛不住了?”

向远也笑了起来,道:“再来,再来。”

树林间,少男少女举着各自的法器,于青葱的林木里,纷飞的碎叶中为之一绚,棒气于杖意所发出的明亮犹如旭日喷薄,万树花开。气如龙游,一个个惊才绝艳。向远刀削斧劈的侧脸,仿佛在一时也染上了万丈寒冰的淡冷,如同一块美玉洗去尘埃,随著这场精彩绝伦的切磋,再度鲜活。

最后,向远背靠着树,忽然有种感动,鼻子里隐隐嗅到清清的花香,一时懒得去注意那金乌似的光芒,带著漫天万劫的天火擦胸而过,他却只站著,下一秒任那归去狠狠地打在胸口上,有一点点疼。

玉槿微在他面前笑道:“你又输了。”

向远呵呵一笑,说:“自然不如玉儿厉害。”

一名弟子拎了一个崭新的木桶,放在一间房前,看到原来那个旧的,想也没想就往外扔。木桶翻飞出去,没有着地,反被一个白衣女子拦下,踢到脚边了。

玉槿微端详着木桶,眼底一亮,那厢向远急匆匆地跑来,显然有些过急了,额头上都是汗,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几口,才看着玉槿微说:“玉儿,你干嘛?”

玉槿微笑嘻嘻地说:“向远,你看这饭桶空空的,我们拿来当笔筒怎么样?”

向远张了大嘴,包半天才说:“这也太大了吧。”

玉槿微笑着碰了碰木桶:“反正没人要,那不如用来放垃圾好了。嗯,你起个名字。”

“放垃圾?亏你想得出来。有什么好起的。”向远一脸嫌弃的表情。

玉槿微转了转眼珠,坏笑道:“哈,添点就满了,就以你之姓,冠用之名,是叫向添桶。怎么样?”

向远一噎,恼怒道:“玉儿!”

“哈哈哈哈哈!”

院子里,向远追逐着玉槿微,两人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

另一边,东邪正困乏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做了一个梦。

好像是一个暖风和煦的午后,他躺在竹榻上,院落的花草被人打理,更加鲜艳动人了。他安静地闭目小憩,腿上侧睡着一个红衣女子的头,她两只光洁滑腻的手环在脑袋边,姿态随意,却有一分娇媚温婉。榻上,搁着一本发黄的古籍,被翻动了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