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任重而道远

第一章有凰来仪(一)

夏夜清凉,庭院有虫鸣,清幽别致。

院落里,一位衣着华贵的老爷坐在树下的一张凉椅上,捧着卷书,眼睛却时不时往外瞟,像怀有什么心事。忽见一个穿着体面的双髻小丫头急匆匆地跑来:“老爷!老爷!”

老爷以为出了什么事,霍的站起,把书搁一边:“发生什么事了?”

那丫头红着脸,大口喘气,还不忘咧开嘴:“禀老爷,刚刚大夫来瞧,夫人有喜了。”

老爷闻言果大喜,问:“果真?”

丫头连连点头:“真,比珍珠还真。”

“快,”老爷迈大步,黑皮靴在锦袍下露出,“我向府又添一人儿了。今晚个个有赏。”

丫头听了,喜色多了几分,乖乖地跟上老爷,正打算说些奉承话,路过旁边的一棵枯树,老爷下意识的顿了脚,转头看去:“阿远。”

“嗯。”阴暗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站在树旁,他的眉眼被一片漆黑笼罩,神情晦暗,看不大分明,却带了分若有近无的桀骜不驯的样子。

“站那做什么,今儿我可没空陪你玩了,”老爷心系夫人,也没多作理会,口里只道,“你娘亲要给你生个亲弟弟了。”一句话完,自己又走了。

丫头紧跟上去,从没见老爷走这么快过,倒是十多年前还有这般急切。她又看向那个方向,冲少年眨了眨眼,温婉一笑。这少爷生得清俊,真是一副好皮相,只可惜脾气太坏,动不动就给人坏脸色,有时候不得不讨好他。

少年冷哼一声,态度并不见得有多好。

她也不计较,迅速跟着老爷去了。

没有人留意到,那少年脸上愈发深刻的不悦,他蹲下身,捡起一根小松枝,自顾自地在地上划来划去。

整个向府都被一种新生儿的喜气所笼罩,上至老爷夫人,下到丫鬟仆妇,个个皆是喜形于色,毫不含糊。唯独,他们家的少爷,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局外人面情。

“阿远啊。”老爷摸摸儿子的头,“明年你就有一个新弟弟了。”

向远默默无语。

老爷见状,皱了皱眉:“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做什么,你有什么不满足的。你这孩子,脾气死坏,到了外面又连屁也不放一个。别人说我养得你安静,像个女娃,要这么文静做什么。唉!”

那晚的丫头在旁边,闻言谄媚道:“老爷,您不是常说什么宁静有名利,可以致远吗?”

老爷听了,呵呵笑道:“是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

“哦对对对,奴婢目光短浅,知识浅薄,让老爷、公子见笑了,还是老爷博览群书,懂的就是多。但是——”丫头看看少年,“公子沉心静气,又懂得收敛,正是寻常公子哥儿所少有的,公子名远,前途不可估量啊……噢,叫前途无量。”

老爷捋着胡须,满意地笑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想来阿远用功读书,将来必金榜高中,为我向门争光。”

“正是呢,正是呢,”丫头频频点头,“叫……杨梅吐气。”

向远瞥了她一眼,心里想着“扬眉吐气”是怎么个写法,估摸着以她的水平该是错了字。

老爷打了个呵欠,吩咐道:“双翠,你去叫一下南旦,让他去市里买几条鱼回来,夫人想着吃这个。哎,听说吃鱼会聪明的。”

“是。”丫头低眉顺眼地恭送老爷回房,又反过来看看闷闷不乐的向远,笑问道:“公子,老爷午睡了,您也要去休息一下么?”

向远一下展露贵公子特有的傲气,正眼也不看她,心里嘀咕着这狐媚子只会阿谀奉承讨好主上,有天他还亲眼偷窥到她勾引醉酒后的老爷呢。哪个丫鬟像她穿得这么鲜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连家里最不得宠的二房也比她强呢。当他不知道她底下是怎么打骂下人的?以为自己成了半个主子?连名分都没有呢!他不悦道:“你少来了。喂,我和南旦去买鱼,不准告诉老爷,小心我揭了你的皮!”

对付这种人,最好恶言恶语。尽管向远才十多岁,算是个小毛孩,但也从大人那里听了不少话儿,此时用在别人身上,感觉不怎么舒畅,可也算给这个眼皮子浅的贱人一个警告。

果然双翠脸色一变,两眼眶热乎乎的,仿佛要滴出水来,笑容有些僵硬,她赔笑赔得脸都酸了:“公子说笑呢,奴婢怎么敢。那公子不要乱跑,丢了可就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