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酱牛肉举起来,说:“这是我妈让我送的,给你了。”
我给他酱牛肉的时候,顺便把钥匙也一起给了,钥匙被酱牛肉压在我的手心里,冰冰凉凉,又邦邦硬,它硌得我有点儿难受。
杨照把酱牛肉拿走,他就看见钥匙了,他的脸色看起来和钥匙一样,散发着金属一般的冷光。
他说:“映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杨照,我想什么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嘴巴严严实实地抿着,让我生出一种发狠的欲望来,想要把他的唇咬出血,再花光所有的力气用舌头撬开他的嘴,品尝他不愿说出口的秘密。
我忍了又忍,心想应该也不是没有一点儿机会,应该也不是没有一点儿改变,我凑近他问:“你说说看呀,我想什么了?”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开口说:“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相信我好吗?”
他的气息并不平稳,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在溺水状态下的挣扎。
我又上前一步,说:“我想的是《吉祥三宝》。”
他看着我,谨慎地表露疑惑。
我说:“你没听过吧,你也有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事儿。”
杨照的头不自觉地歪了歪,若不是因为我们在吵架,我差点儿以为他要来吻我。
我退后一步,问他:“所以我不配知道是吗?”
杨照来握我的手,我觉得他马上就要告诉我了,马上就要说了,我想只要他说了我就原谅他,我就抱他,亲吻他,给他切酱牛肉吃,吃饱了再算账。
可是他一开口是这样的话,他说:“吴映真,我求你别问了,真的什么事儿也没有,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笑了,我说:“杨照,你不愿意说的东西还是不肯告诉我是吗?你的身份,我的工作,还有这条狗,每一件你都不告诉,你都不说,你太能沉得住气了,我就不行,我太沉不住气,而且,我不仅不行,我还很讨厌你这样的人,我们根本不合适。”
我说:“我们还是分开吧。”
我依然微笑,并且斟字酌句,觉得“分手”被用滥了,还是“分开”更好听,直到我声音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来我才发现,这两个词都是一样的可耻,一样具有殃及自己的杀伤力。
他是不是说了“不要”?我没注意听,我用从他手中挣脱出来的手招来一辆出租车,坐进后排。
我报了地点,车子掉头,开不到五米便遇到了红灯。
我转头看见杨照站在马路对面,我从来都没见过他那样的状态,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这一刻还在硬硬地撑住这一口气看着我,看着我是不是还安全,是不是哭了,我也看着他,把后背挺直,我平时放松的时候会有点儿驼背,我在他面前驼得越来越厉害,这些我都知道,他从来没有嫌弃,这个我也知道,那我此刻挺直后背的力量,大概是来自以后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巨大悲伤。我想在这个红灯转成绿灯之前打开车门跑过去拥抱他,如果我此刻下车一定会抱住他,我是个挺斯文的人,可是我早就忍不住了想要靠近他,多好的杨朝夕,多漂亮的脸,多诱人的身体,可是这些大概都和我没有关系了,因为我生出的倔强把我自己都吓坏了,直到红灯真的跳成绿灯,直到我的身体完全垮塌下来,直到我哭。
哭是个力气活儿,我发现我此刻竟有使不完的力气。我想我并没有一丝一毫和男朋友吵架的天赋,怎么一吵就吵成了这样。
擦眼泪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钥匙还在我手里,我握得太紧,握出了印儿,像文身,也像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