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告诉你,卓毅已经走了,他不是去当兵,而是逃兵。”
“什么?!”
“门口那些人,连夜而来,他们一刻也不想他与你多留,我好说歹说,才争取到天亮才出发。一会便是约定之时,到那时他们见不到卓毅,便是你我二人的死期。”
蒲桃脸色一变,如何也没想过,卓毅会是以这种方式,逃避了现实。
“儿啊,你不要怨我,卓毅他身有残疾,上了战场一定有去无回,我卓家就这么一点血脉,如何也不能断在他身上了!哪怕是钻狗洞离开,以后只能东躲西藏,也好过死在战场上,有去无回。”
蒲桃怔怔地看着卓妈,良久,才开口问她:“是您逼卓郎的吗?”
卓妈点了点头:“你千万不要怪我,他也不是故意抛下咱们娘俩,我知道景王爷的目标是你,他如果带着你一起跑,一定会天涯海角被抓回来,他只能独自上路。”
“……他有没有想过,逃兵的后果?”
蒲桃眼眶发红,升起氤氲水汽,然那并不是伤心,而是生气。
“他有没有考虑过您,有没有考虑过我?”
蒲桃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卓妈连忙捂住了她的嘴,生怕外头的人听见,提前得知卓毅已经逃跑的消息,耽误了他的逃亡之路。
她现在只想卓毅能跑远一点,再远一点。
卓妈声音哑哑地,眼带哀求:“逃兵这件事情,朝廷如果追究起来,就让我们代他去死吧!你全当还了他当日救你一命的恩情,成吗?”
蒲桃看着卓妈一夕之间苍老的容颜,不忍拂逆她。于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卓妈见蒲桃没有反抗,便松开了她的手。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要怪我,要怪只能怪自己,如果不是你,卓毅不会上征兵名单。”
“为……为什么?”
“卓毅身有残疾,征兵名单本不该有他,那份名单显然是景王爷因私而将他强行加上去的,今日你一命还一命,以后与老卓家便两不相欠了。不,以后这世上就没有我老卓家了,卓毅以后只能改名换姓,在外孤苦流浪了……”
庄子里,愈来愈多的人家陆续醒来,各家各户都收到了征兵信函,哭声渐渐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显然这一次紧急征兵的数量不少,那么也就意味着律法的严苛。卓毅的逃兵,一定会以血的代价为结束,否则不足以服众。
蒲桃耳朵里嗡嗡响,后来卓妈说了什么统统都没有听进去,她站起身来,便觉两眼一黑,只踉跄了一下,便直挺挺地向后昏了过去。
等蒲桃再次醒来的时候,本以为自己会在天牢,与卓妈一道被关在一起等候处决,但是没想到,她躺在一个华丽的房间里。周边还有一股说不上来地、熟悉的香味。
“醒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原本还糊里糊涂的蒲桃立即清醒,转头就看见龙成谨正坐在床边。
龙成谨抱着药碗,正拿着勺子吹凉汤药,一副平静安然的模样。
蒲桃惊得坐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龙成谨。
龙成谨:“别担心,大夫说你只是没有休息好,再加上这些天脾胃不大好,吃得太少,才会昏迷,不是什么大病,来,张嘴。”
龙成谨递了一勺药过来,蒲桃沉默地看了他一瞬,便拂手推开了他。
蒲桃下手重,龙成谨一个没握住,汤药碗便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没关系,我让下人再去备一碗。”龙成谨权当没看见,微笑了一下起身往外走,蒲桃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人太淡定了,淡定得让人害怕。
蒲桃:“别白费心思了,我不会再受你一丁点的恩惠。”
蒲桃在他的身后冷冷地说完,龙成谨站定,然后转过了身。
龙成谨:“你恨我没关系,但是因此委屈了自己,实在不应该。”
龙成谨站在她身前三步的距离,没有要再上前的意思,显然他也明白,二人之间的鸿沟远不止这点距离。与其强行迈过这道坎,让她恨自己,还不如适当保持距离,二人还能有效对话。
“你知道,我是真的在关心你。”龙成谨表情真挚,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关心?”蒲桃冷冷一笑:“你所谓的关心,就是在我大婚之日,截道抢亲,让所有人都不敢来参加我的婚礼,然后又在新婚当夜紧急召兵,逼得我的夫君只能抛妻弃母,远走天涯?”
“他配不上你。”
龙成谨表情淡淡的,似乎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逃兵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在作出这一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摆明了不顾你的生死,这样的人,你还有什么可惦记的?我这是在帮你。”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帮助!你这些假惺惺的行为,还是留给旁人吧!”
龙成谨一次又一次,将她放在了一个孤立无援的位置,这一次更可笑,还要站在高处,伸出一只手,对她说:“我是在帮你。”
她不需要这样的帮助,如果没有他,她的生活轨迹绝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你现在还在气头上,等你冷静一些,我们再对话。我会让婢子来照顾你,如果你想,我也可以送你回静宜园。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冲动,不要再做一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了,好吗?”
蒲桃看着他憔悴沧桑地目光,淡淡一笑: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
龙成谨闻言,身型一滞。虽然他心里也知道蒲桃有多后悔,但是亲口听她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龙成谨表情受伤,却无法反驳,只能默默转身离开。
“你满意了?”
蒲桃在他身后喊。
龙成谨停下步伐,没有回头,缓缓道:“我不满意,你不开心,我更不开心,但至少,你看清了卓毅是什么样的人,我认为我做的没有错。”
“需要用卓妈和我的命去看清?”
“你不会死。”龙成谨郑重地说。
“卓妈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蒲桃声嘶力竭,越说越气,龙成谨却沉默了。
对他来说,卓妈的命不是他该关心的。
卓妈的命是当儿子的卓毅葬送的,与他没有关系。
“你好好休息,我们晚些再议。”龙成谨不顾蒲桃的悲愤,提步离开。
蒲桃坐在床上,双拳紧握,看着龙成谨从始至终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心中恨极。
她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全怪龙成谨,要怪只能怪自己鼓起勇气嫁的第三个人,是一个贪生怕死,会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抛妻弃母的小人。
但是龙成谨不了解的是,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她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以牵绊住她了。她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再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她是蒲桃,可以只做蒲桃,以后只为她自己一个人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