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桃愈发得宠,在府里的地位一日日高升,让馨兰和小月都是好一阵嫉妒。
尤其是小月。
小月原本是府里的二等丫鬟,自从先前负责郡主膳食的老嬷嬷去世后,便升了一等丫鬟,平日里往来于静宜园和大厨房之间。但自从蒲桃接手郡主的膳食后,她做菜极为简洁,油烟少,郡主索性便让她在静宜园里开了个小厨房。
蒲桃将小月的活都抢了去,很快,小月便被迫迁出了静宜园。懿贤郡主让蒲桃住到了本属于她的房间里。
郡主命令下达的那晚,蒲桃刚打算就寝,紧接着馨兰便来了,让她收拾收拾跟自己走。蒲桃没说什么,默默的在大家的欣羡中收拾行李。她的物件不多,除了来时穿的寝衣外,只有两套二等丫鬟的换洗衣物和一套卓妈年轻时候的衣裳。
寝衣质地很好,不像是寻常人家的衣物,蒲桃不知道从何而来,问卓妈她也说不知道。而卓妈给的衣裳除了老旧外还有些短,穿在身上袖子和裙摆都有些滑稽。但蒲桃始终舍不得扔,到哪都带着。
而另一件从马场得来的大氅,蒲桃便不那么在意了。
一日路过当铺,便将衣服当了,换了些银子,一小部分留在身边防身,一部分托人带给了庄子上的卓妈,剩下的一半都换成了银票,寄去了万和城,父亲蒲渊那里。
十二月初,蒲桃再次收到了父亲的回信。却不想这一次蒲渊格外话多,对宋玉只字未提,反倒对景王爷大加赞赏——
“景王排行第六,是皇后嫡子,亦是除太子外,本朝最早被封王的皇子。传闻中,他三岁习武,五岁通读汉史,七岁加入太学,十岁于太和殿上与群臣议政,十七岁治理黄河水患,平天下民心。”
凡此种种,洋洋洒洒,不下百字,蒲桃翻阅字典,才算看明白了一个大概。总而言之,父亲对景王爷钦佩有加,与这些日子她从其他人嘴里了解的景王爷大相径庭。
要知道,在旁人嘴里,景王爷就是一个吃喝玩乐五毒俱全的浪荡子,少年有名不假,但年纪越大越不思进取,还好有个太子是皇后的护身符,否则其他皇子一定会把嫡子的景王爷比到山脚旮旯弯里去。
蒲桃内心奇怪,刚想要回信,却被懿贤郡主召到了湖心岛。
这个月来,蒲桃成了懿贤郡主的专属厨娘。每日里起床后,她只需要做一人的三餐餐食,工作量较之先前闲了不少。蒲桃为了将药膳做出新意来,闲来无事还找老管家要了几本医术来读。读的不算精通,但药材的性状与食材的相生相克多少摸清了些,也就能从更多的食材中挑出最出彩的来。
懿贤郡主的厌食症被蒲桃治愈了,吃得下睡得好,脸色红润不少,白日里也不嗜睡了,每天下午甚至还可以下床走一小会。短短月余,蒲桃的药膳便被司药局的老太医要了方子,记在了司药局的典籍之中,名声已经飞进了皇宫里。
就连景王爷来将军府的次数增多,每次去静宜园,都点名了要吃蒲桃做的菜。
好在龙成谨从不提要见蒲桃,否则就连懿贤郡主都要怀疑他来的真正动机了。
今夜,景王爷来得有些晚。
懿贤郡主特地吩咐了蒲桃,要给景王爷尝尝她新研究的乌骨鸡药膳汤。蒲桃便特地去了大厨房后院,挑了一只肥美的乌骨鸡,仔细收拾干净,往里塞了甘草红枣等药材。又去酒窖找了封存三十八年的高粱酒,放在炖盅里一起熬,不消一个时辰,便香气四溢。
不过火的食材出来的汤底纯净,质地清爽,但入口却又醇香浓郁,暖心暖身。在这落雪的冬日里,十分适宜。
蒲桃将乌骨鸡汤仔仔细细的收在食盒里,然后盖上保温的棉布,才向静怡园走去。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原本就安静宁谧的湖心岛上此刻只剩下雪落在树叶枝头的声音。道旁的石灯里散发着温暖的光晕,一路行来,只能看清地面有寥寥几个脚印,并不似女子。那想来,应该是刚入园的景王爷留下的了。
蒲桃一来为了防滑,二来觉得好玩,便沿着景王爷留下的脚印蹦蹦跳跳地向园子深处走。
龙成谨站在楼上,看着她一路走来疯疯癫癫的模样,十分担心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吃到被老太医赞不绝口的药膳汤。
但他发现自己多虑了。蒲桃看似柔弱,但功夫一点都没落下。虽然拎着食盒,但身手稳健,一路行来,汤盅一点都没有洒出来。并且因为动作快速,药膳几乎跟刚出锅时的温度一样。
一盅下肚,整个身子都跟着暖了。
龙成谨没有主动召蒲桃入内侍奉,懿贤也不喜欢有旁人打扰自己和龙成谨,蒲桃便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等龙成谨出来的时候,她按照规矩,跟着馨兰一起双膝跪地,道了一句:“恭送王爷。”
龙成谨没有回头,没有说话,这让馨兰觉得有些奇怪。
“郡主,王爷可是不开心了?”馨兰走进里屋,问懿贤郡主。
宋静娴十分莫名:“未曾,为何这样问?”
“以往王爷都会跟奴婢们开开玩笑,说上几句,可今日……居然连看都不看奴婢。”馨兰和懿贤郡主同吃同住,一起长大,倒是没什么芥蒂。
宋静娴也觉得奇怪,想了想,轻轻道了句:“许是今日太晚,不爱说话罢。”
“蒲桃,你觉着呢?”馨兰又问蒲桃。
“奴婢与王爷不熟,奴婢不知。”
蒲桃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然后拎着食盒退了出去。
蒲桃历来话少,懿贤郡主和馨兰都已习惯,虽然觉得她这个年纪面貌,实在不该是如此话少的人,但也没觉得不好,相反还很欣赏她沉稳的性子。
此时,落雪已停,雪夜里,月光从云里透出,洒在雪地上,皎洁一片。道旁的灯火燃尽,但月光也足够照亮前行的路。
雪地上的脚印如来时一般,稳重和缓的向前延伸,想来留下脚印的人心中也是平和的罢。
蒲桃一边沿着景王爷的步伐往回走,心中一边想着。
脚印到桥边戛然而止,蒲桃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才发现脚印转了个弯,一直延伸到了湖边。
湖边,垂柳的枝桠上挂满了剔透晶莹的冰柱,银线根根分明,在湖面上摇曳。柳树旁,长身鹤立的男子如芝兰玉树,轻靠在石柱上,月光洒在他的玄色衣衫上,露出绣着龙纹的银丝边。
正是当朝六皇子,景王爷了。
他怎么还没走?
蒲桃心中奇怪着,但嘴上却说:“见过王爷。”说话的同时,她双膝跪地,眼睛都不眨地在雪地上磕了个头。
蒲桃学东西快,在将军府里,除了做饭以外,学的最快的就是规矩。她很清楚,在上位人的眼里,凡事都讲一个规矩。蒲桃不敢马虎,不论对谁,都是礼仪先行,规行矩步。
蒲桃跪在地上,双手放在雪地里,枕着额头。不消片刻,她的衣衫已经被雪水浸湿。龙成谨看着身型单薄,谨小慎微的蒲桃,很想上前把她扶起来,但还是忍住了。
现在并不是相认的好时机。他只是想跟她说说说话而已。
“平身。”
龙成谨用自以为温和从容的声音轻声说完,和着湖边透人的冷风,落在蒲桃耳朵里,却成了上位者说话时,特有的慵懒和桀骜,淡漠疏离,让人完全不想接近。
临近子时,冬天雪地里,在毫无灯火的情况下,什么风景都看不到。蒲桃实在想不通他在这里干嘛,只能当他是吃饱了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