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六)

也就在这时,蒲桃的手突然松开了。

松!开!了!

感受到手腕力量的消失,龙成谨眼里写满了惊喜。

她真的能听见本王说话?

龙成谨仔细观察了她的眉目,却发现她并没有从昏迷中转醒。

“王爷!您可真神呐!”裘德赞叹不已。

龙成谨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用力伸了个懒腰,不无骄傲道:“算她识趣,否则本王一定砍了她的手!”

裘德嘴上点头称“是”,但心里却想着:只怕王爷不会忍心呐……

龙成谨没有纠结于裘德的表情,他耽误了一整天,临上朝了却连衣服都没换,匆忙要走。但在临离开王前,他还是特地吩咐了裘德:“好好照顾蒲桃,不要让任何人去打扰。”

“奴才明白。”裘德恭敬颔首,目送龙成谨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龙成谨下了朝就会去蒲桃屋里陪她一会。

蒲桃的屋里点着安神香,沉香的香气袅袅,若有似无,龙成谨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往闻到比这香气更醇厚的沉香也难以入眠,可一到蒲桃身边,自己又总会很快安静下来,心上的浮躁被驱散一空。

龙成谨索性着人将书桌搬进蒲桃卧室,整日整日的陪着她。屋子左边蒲桃安静的睡着,呼吸轻而缓。右边屋子里只偶尔有龙成谨用镇纸摩挲宣纸、以及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茶香混合着安神香,宁静悠长,就连日子仿佛也慢了下来。

看着蒲桃身上的伤慢慢愈合,面色也一日比一日红润,露出她原本的模样来,龙成谨的家仆们渐渐按捺不住了。

裘德沏了一杯新茶进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龙成谨聊天:“王爷,酒儿姑娘带话说,她从西域弄了些葡萄美酒,想邀王爷同赏。”

“媚儿姑娘在西域舞娘那新学了肚皮舞,又瘦了许多,现在可以在一根绳上起舞,真是美不胜收。”

“你什么时候会欣赏女人了?”就在裘德滔滔不休时,龙成谨抬起头,冷漠的看了他一眼。说完后又继续低下头,在宣纸上书写。

裘德面红耳赤,笑道:“哎呀王爷,您明明知道,这话都是下面的婢子传到奴才耳朵里,就不要打趣奴才了。奴才拗不过几位姑娘,她们太久不见您,想念也在情理之中。”

龙成谨哼笑一声,道:“确实许久不见她们了。”

裘德见龙成谨思绪飘渺,以为他也终于记起那些个姑娘们,眉开眼笑道:“那,王爷今晚可要召幸她们?”

龙成谨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不。”

葡萄酒?肚皮舞?

龙成谨想了想那画面,发现自己突然对她们都不感兴趣了。

“爷……”裘德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想规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王爷又不近女色了?

这才好了没两个月罢?

“你还有事?”龙成谨抬头,望着裘德。

裘德一愣,继而摇头:“回王爷的话,无事。”

“那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龙成谨神色冷淡,下了逐客令。

裘德虽说是管家,倒也确实没有贴身守在一女子房中的说法。

裘德刚要告退,看见蒲桃后,突然灵机一动,说:“爷,蒲姑娘气色大好,想必痊愈指日可待,奴才……是否要准备着了?”

龙成谨一愣,抬头正视他:“准备什么?”

裘德悄然一笑:“回王爷的话,您在蒲姑娘房中待了大半月,只等她痊愈,就能收房了,奴才可不得准备准备?”

“收……收房?”龙成谨倏尔抬头,目瞪口呆的看着裘德。

裘德浑然不觉龙成谨的不对劲,笑着答道:“香榭院里最大的那间屋子一直空着,王爷您这般喜欢她,奴才便让人将那间房收拾出来给她住?”

香榭院是景王府中姬妾所居之所,酒儿和媚儿分别住在东西翼的厢房里,主屋一直空置。虽说香榭院与王妃,宠妾的单独小院子还有差距,但对侍寝的姬妾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殊宠。酒儿和媚儿一直对那屋子虎视眈眈,明里暗里较劲得紧。而龙成谨始终没松口要将屋子赏给谁,如今看来,想必是要留给这位蒲姑娘的了。

“啪嗒”一声,龙成谨迟迟没有落笔,让墨汁顺着笔尖滴下,落在宣纸上,毁了他写了大半的折子。龙成谨看着一大团墨渍在眼前晕开,心底突然回忆起初见蒲桃的那日,膀大腰圆,四肢粗壮的她就那么轻而易举的将自己踩在脚底下!

他喜欢她?

怎么可能!

龙成谨心烦意乱的将面前的纸张揉成一团,随后大力地扔在了裘德充满期冀的脸上:“你说谁要收蒲桃?你才要收她!你全家都想收她!”

“奴、奴才不能收啊!”裘德大急。

龙成谨见他根本听不懂自己的话,更是气愤,抓起砚台扔了过去。裘德不敢躲,砚台擦过他的额头,煞时浮现起一抹红痕。

龙成谨气消了不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外怒吼道:“你给本王滚出去!本王今天不想再看见你!”

“奴才告退!”面对龙成谨突如其来的气急败坏,裘德吓得不轻,立即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龙成谨看着裘德的背影,仍气愤难消,“哗啦”一声,又将桌上所有的物件拂落在地。

收房?

鬼才要收她!

就在这时,床上的蒲桃轻声呻吟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侧脸正对龙成谨。蒲桃眉头轻轻动了动,似乎很不满意周围吵杂的声音。

“咔嚓”一声,龙成谨踩到了茶碗的碎片,蒲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龙成谨本来想要出门叫人来收拾,但见到蒲桃皱眉的那一瞬间,却下意识放轻了步子,蹲下身去,将破碎的茶碗拾起。他拿出手帕,动作轻柔的将它们捡起来,一块块的放在手中聚拢,他做这些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再吵着她休息。

突然,一块碎渣扎破了龙成谨的大拇指,钻心的疼痛传来,龙成谨却不知道作何反应。看着手中涓涓冒出的鲜血,龙成谨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跌坐在地上。

自己这是怎么了?

着了魔了?

龙成谨懊恼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床上熟睡的蒲桃,想到很久以前,宋昱在自己耳边嘲笑地说道:“爷,您这是喜欢上她了啊。”

那时候的自己就喜欢她了?

或许吧,但是,那只是意外。他的人生不能再有意外。

哪怕这意外是同一个人,也不可以。

龙成谨思前想后,最终忍痛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管顾自己会不会吵到蒲桃,高声唤了句:“来人。”

裘德躬身走进,静静地等龙成谨吩咐。

龙成谨不再看他,只是低着头,淡淡道:“将她送去宋昱府上养伤,病好之后何去何从便由她自行决定。关于她的事情,不要再告诉本王。本王不想知道。”

“……奴才遵命。”

纵有万千疑问,裘德也什么都没有问出口,龙成谨怎么吩咐就怎么去做。

当晚,蒲桃便连夜被裘德亲自送去了宋昱的府上。对将军府的管家只说是在路上捡到了一个女子,等她伤好之后自会离开。将军府的人没起疑,随便找了个旮旯弯就将她扔了进去。好在蒲桃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已经性命无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