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慕容芹不知道,以后在阎罗王那边,是不是会因为她和叶可良拿的是假结婚证,还要再受惩罚和折磨。

叶可良被“盖”掉时,没有亲人送他。慕容芹自然也被拒绝。老一辈说,要是去送“夭折”的人,以后他宗族中“夭折”的人会越来越多。所以,叶可良被他宗族的长辈雇两个民工偷偷摸摸地处理了。

民工不知从哪里弄个破旧的棺材,把尸体塞进去,拣几个生锈铁钉把棺材盖敲上,就抬走了。那一刻,慕容芹觉得生命如垃圾。

人实在很渺小,很微不足道。一个人死了,就这样被偷偷摸摸、敷衍了事,就像当时肖芹萍在小梅沙的沙滩上埋掉几个避孕套那么简单。

人有时很像避孕套!避孕套有时也像人——反正都是工具。她想。

叶可良被“盖”在一座小山丘上。山丘的前面有一座新建的孤立花园式大院。后来慕容芹才知道,那座大院的主人就是苟安生。大院的大门上写着两个大字:苟宅。苟安生经常吃饱饭时,在大院门口乘凉,拿着牙签剔牙垢。

叶可良被埋葬的第二天,慕容芹偷偷跑到那个荒凉的小山丘上,在属于他的小土堆前痛哭。

慕容芹边哭边想:叶可良和苟安生会和睦相处吗?他能喜欢跟他“睡”在一起的这个女人吗?这女人下辈子还会被欺骗感情吗?假结婚证是她瞒着叶可良做的,阎罗王会不会怪罪于他?那女人会不会去找欺骗她感情的人算账?

哭完后,慕容芹给叶可良念他生前最喜欢的一位著名诗人的一首诗中的两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还未读完,慕容芹的手机突然不停地尖叫起来。慕容芹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看,是朱副局长那个前几天打给她的熟悉的手机号码。

慕容芹想,这个从小父母就死了的人,可能又刚做完“积极开展精神文明建设”电视讲话,无聊得想要她陪他去出差了。

慕容芹气得把手机狠狠地摔到山脚下的臭水沟中……

回老家的第五天,也就是叶可良父母去世的第七天,他们宗族的人要送他父母“上山”了。

“上山”是闽南人的一种葬礼。闽南人主要分为河佬人和客家人。传说河佬人是从河南一带迁移过来的,所以被称为“河佬”。闽南的客家人是从闽西迁徙来的,住宅一直保留着闽西风格土圆楼的传统习惯。后来,一些客家人搬到了城里,但许多风俗还一直沿用下来。

河佬人的葬礼是悲伤的。他们认为人死了就是去了地狱,要受阎罗王统治,没有自由。所以,送葬队伍跟着抬棺队后面,痛哭流涕。哭得越惨,就体现跟死者的感情越深。也有的时髦奏哀乐,以代替哭声,气势浩荡一些。声势越浩荡,就说明死者越有福气。

风俗缘于几千年来的“官本位”思想。古代的大小芝麻官一出巡,总有一大班人跟在后面吆喝。差役队伍越浩荡吆喝越大声,就体现官人越有威风。普通百姓活着没有机会听别人为他吆喝,只好在死后模仿一下,过把瘾。也可以幻想去阎罗王那边嚣张一下。

而闽南客家人的葬礼则刚好与河佬人相反。他们认为人正常老死后,能进天堂。所以在去天堂的路上,不该哭泣,而应该欢送。就跟毛泽东时代送村里的男孩去当兵一样,敲锣打鼓。送葬的人不仅不哭,还请专门的乐队跟着奏流行歌曲。当时流行什么歌曲就奏什么歌曲。对女死者奏女性歌曲,对男死者奏男性歌曲。

叶可良的父亲是河佬人,母亲是客家人,所以他们“上山”也就一个按河佬人的风俗,一个按客家人风俗。

因他们是同一天去世的,“上山”也就要同一天。但总不能让送葬的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所以,叶可良家族的人商量好让送葬的人哭,请乐队奏流行歌曲,轮流着进行。

那年月,社会上正流行张惠妹的《站在高岗上》和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按理,只能奏《站在高岗上》。但乐队认为既然送一对夫妻“上山”,就应该按客家的风俗,否则不吉利,所以,两首歌曲轮流着奏。刚刚站到高岗上,又突然伤心成太平洋。整个送葬队伍一会又哭声如潮,一会高亢激昂,一会低沉萧条。

那天,慕容芹也走在队伍当中。她不知道是送他们去天堂还是去地狱,是该跟着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是跟着哼流行歌曲。

这种感觉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