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梦得之说
一年后,春。
我不知今日第几次无奈地叹气,自从西日梦得满五岁,被送到我身边后,我的无奈就一直有增无减。
“石子丢到梦得,梦得会疼的!”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用金子丢成不?”
“金子丢到三殿下,三殿下也会疼的!”我叹道。
“梦得把砸疼梦得的金子都捡起来,就不疼了。”大眼睛闪着金光,“把金子全给娘娘,娘娘喜欢,梦得也喜欢!”
西日梦得口中的娘娘是他生母王婕妤,三个月前刚从才人晋升。我望着西日梦得粉嫩的圆脸,实在哭笑不得。难不成要用金子把这小子炼出来?
西日云庄出了个馊主意,“用面团吧!砸不疼!”
西日梦得立刻响应,“好啊好啊!用芙蓉豆沙糕!”
一旁的西日士衡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酱汁茄饼、月宫绿豆糕、水晶蒸饺……”西日梦得一口气说了十几道点心,喘了口气道,“这些都可以,换着丢梦得吧!”
他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笑倒了二位兄长,僵了我的脸。
“娘娘说,美女不能多皱眉头的,会老的!”
我的面纱在月照宫是不戴的,听了他这话后,只得掩面。我终于了解西日昌是真的喜欢三皇子了,这是个又贪财又贪吃的可爱小子。
西日梦得的口水直到侍卫端来一大堆泥巴后停止,他瞪圆双眼问:“为什么他们玩银针,梦得只能玩泥巴?”
西日士衡体恤地道:“我们也是从被泥巴砸开始的啊!”这是谎话,他与云庄开始就是两枚石子,现在分别有固气后和固气初期修为的二人再练身法,就是百枚银针的标准,而身法早已不是他们的修炼重点。
西日梦得将信将疑,开始“玩泥巴”。他胖墩墩的身子并不灵活,上来就被一块泥巴丢中脑门。其实换了别的小孩,起码能避开头部,但他看见泥巴飞来就不动了,眼睁睁地看着黑不溜秋的泥巴朝面门飞来,然后砸到脑袋。泥巴掉落地上,西日梦得放声大哭。
丢中他的侍卫手足无措,倒是西日士衡说了句:“这家伙被养坏了!一点疼就要闹腾成十分的疼!”
西日云庄应声,他与西日士衡二人以前不知被石子砸中多少次,四肢上经常淤青块块,也从未像西日梦得一样大哭小叫。
我想了想,道:“要不三殿下你拿泥巴丢他们,怎么样?”
西日梦得逐渐停了哭闹,鼓着腮帮子问:“梦得什么人都可以丢吗?”
我再次叹气,这就是祸害的小儿子,再小都精。我示意场中人配合了下,于是,一群人一窝蜂散开,目的就是让西日梦得必须跑近了,才有丢中的可能。西日梦得追了一阵,丢光手里的泥巴又回去拿,一来二去的,小脸通红,却眉飞色舞。几位侍卫给足了面子,让他丢中了,西日云庄也假装不小心被砸中了胸口。
等西日梦得跑不动了,我提起他的衣领,不叫他一屁股坐地上。
“好玩吗?”
小家伙忙不迭地点头。
“三殿下,你看几位侍卫哥哥被你丢中了,都没有喊疼,你的云庄哥哥也没有哭,以后你要跟他们一样!”
西日梦得想了想,道:“明天用枕头丢梦得好了!”
我无语,身边一群人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所有人都喜欢年幼的西日梦得,包括他的两位皇兄。他离开月照宫后,西日士衡道:“玩闹结束了,西门大人,我们来真格的吧!”西日云庄立时严肃起来。
我点头,侍卫们分别递给我们三人练习用木剑。
这一年间,我与他二人一同成长,重修气劲。结合了罗玄门、天一诀的武学心法,踏踏实实地从头开始修炼,到如今,我的气劲也稳定地达到了固气后期。消除了早年一心报仇的急躁,扎实地从基础武学重新练起,虽然修为只有固气期,但寻常上元期的武者都不是我的对手。按照苏堂竹的话说,我这个固气期武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以低阶越级战胜强者。
气劲的强大并非唯一战胜对手的条件,一年前,我除了气劲修为,其他武学修为都位于准武圣的境界。当我巩固了一丝气劲,逐渐修炼强化,突破固气期的那一刻,我感到了武道的瞬间提升,这是难以形容的感觉,前一刻面对慕西雁的漫天飞针还捉襟见肘,后一刻却觉得他的针慢了。
西日士衡和西日云庄的木剑攻势,在我眼中如同儿戏,我的每一剑都点在他们的剑身上,从不交叠剑身,完全以剑尖来对,而所用的剑法也同他们一般,是罗玄门的基础剑诀。
眼力、身法和对战经验导致我的信心强大,从他们的剑头上开始点,逐渐移下,一直到最后分别点中他们的剑底,离剑柄只一线之遥。
西日云庄首先脱剑,跟着西日士衡也不得不弃剑。
“同样是固气期,怎么差那么远?”西日云庄喃喃。
“她是妖女,不能以常人论!”西日士衡拍拍兄弟的肩。一年里,我与他们相处融洽,加之西日梦得的童言玩笑的影响,西日士衡看穿了我不与他们较真,也开始挤对我。
我笑了笑,这也算西日士衡变相的恭维。
“你们一起来。”我对周围四位侍卫道。那四人早在一旁跃跃欲试,闻言后立刻持木剑围上前来。
“二位殿下看好,基础剑诀的真谛是什么!”我挽一个起剑式。
四人中一领头的道:“大人请赐教!”教字音一落尾,四剑就各挽剑花,从四个不同方向袭来。他们早与我对手过多次,配合默契。四方阵形一展开,原本四位清元期的武者,就达到上元的级别。我不敢大意,飘身虚晃一剑,闪避三剑,横指位北的一人。北者迎上,我身后三人急追三剑,缩小了合围范围。
其实以万象诀的推论,这时候指东打西,迷惑四人先击败一人很容易,但我设计的是先逼发四人最大力量,再行突破。所以跟着我疾退后刺,南位那人横剑后,另三人又缩小了合围圈。如此我再西后东,四人的合围圈几乎堵住了我所有移动范围。
“大人要输了!”西日云庄一旁道。
“逞强果然是不行的。”西日士衡搭腔,二人唱双簧一直很有趣。
就在众人以为我成了瓮中之鳖,只有束手待败的份儿时,我忽然往东南二侍卫间的空隙突破,砰砰两声,最后我却从西北空隙而走,游离到四人合围之外,破了合围圈,接下来就简单了,我先击落西北二侍卫手中之剑,胜败已无悬念。
“多谢大人指教。”四人收拾起木剑,对我恭敬地道。修为的晋级我无法帮助他们,但一年间他们也从与我的数百次交手中,收益良多。
“又赢了。”西日云庄叹道。
我反问:“二位殿下,可看出刚才我用的剑诀与你们的有何不同?”
西日云庄道:“比我们快。”
西日士衡沉吟道:“出手方位很巧妙。”
我点头,道:“其实我的剑诀与你们的并无不同。”
二人沉思了片刻,西日云庄道:“我明白了,千锤百炼后自然快了。”
西日士衡道:“同样的剑诀,即便再寻常的,只要修炼到一定程度,未必比精妙的剑诀差,关键还是在如何运用。大人你练了几年?”
我答:“实打实地算,我只练了一年。”
“什么?”一干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武器不是剑,以前练剑就是行气,还是当了侍中后,与你们一同练起来的。”
“大人的武器是什么?”西日云庄好奇地问。
我微笑着听见西日士衡道:“别想了,她的武器不适合我们。”
西日士衡说完后对我会心一笑,他与西日云庄请教了我几个心法上的问题后,上午的课业就结束了。
我回到昌华宫,胥红禀告,西日昌还未回宫。十日前,他率陈氏父子和苏世南出宫,前往杲西,估摸还要个三四日才能回来。
胥红与我一同用了午膳,如今的她比我更风光。她的品级依然是宝林,却是大杲第一宝林,殿前第一红侍女。连孙文姝都羡慕她,谁都清楚西日昌的妃嫔都不得宠,光一个头衔好听。
胥红已经不是当年的胥红,但骨子里还留点傻气。用完饭后,她捧着茶道:“年前,柳妃娘娘与我道,不可怠慢了鸾凤宫。我琢磨着也是,好歹还占着位儿,就算往年不待见我,也是那位田宝林编派,眼瞅着春季的封赏拨下,你说我亲自去送还是让旁人去送?”
我笑道:“你不想去鸾凤宫就直说嘛!”
胥红放下茶盅道:“我的大人啊,如今哪有人爱往鸾凤宫跑?别说我,就连婉娘她们都不爱去。还有鸾凤宫的那两位宝林,那哀怨的模样好像谁把她们推了火坑。”
“去吧,能者多劳!”
胥红叹了声。我忽然问道:“你知你为何被重用吗?”
她摇摇头。
我扣着桌案又问:“若宫中一陌生宫人问你是谁,你如何作答?”
“我是胥红呗!”胥红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拍拍手,唤来门外侍卫,“你告诉我,你是谁?”
那侍卫被问得一呆,回过神答:“卑职三品带刀侍卫庞海正。”
“去吧!”
“是。”
胥红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我娓娓转述了西日昌的原话:“文人士人也好,重臣小吏也罢,但凡有一官半职,都习惯将职称放在名前,一并道出。即便落魄了,都不忘提及曾任的品级官位,这是寻常人无法摆脱的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其实在非正式场合,和必须提及的时候,职位有必要一并报出吗?在大杲,在宫里,我们都是陛下的人。”
胥红微红了脸。我心知她只说自己的名有她原因,她曾是胥嫔,要她自报现今是胥宝林,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你跟着陛下在偏殿也见过不少重臣了,你听听那滑不溜秋的万国维如何自称?他道,小臣万国维或微臣万国维。宰相邰茂业怎么说?老臣邰茂业。还有别的臣子,都自称臣某某某。其实这些人有个共同点,就是不止在陛下面前这样自称,在别的场合都这样说。放眼大杲,这些人随便挑出一个,都是呼风唤雨手持重柄的显要,但他们心里只有大杲只有陛下,职位对他们来说,不足对人道。”
“我明白了。”胥红点头道。
门口隐约传来动静,我估摸把庞海正也说教了番。
胥红亲自去了鸾凤宫,我则打开了尘封许久的琴盒。盒里“永日无言”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泼墨洒金般的光泽,在它边上有一把毫不起眼的木制短笛。
我一遍又一遍抚拭“永日无言”的琴身,难以言语,只能感受,这是一把与它的制造者一样充满力量和魅力的琵琶。它的力量糅合了毁灭和新生,它的魅力交织着霸气和神秘。虽然我曾多次拨响过它,却没有一次弹奏出它的真正乐音。以前是不够力量,准武圣的气劲都无法满足它,而现在是充满敬畏。
我闭上双眼,轻轻拨动它的琴弦,低沉的琴音一声声波荡寝宫,琴仿佛有着自己的灵魂,轻易闯入我的心扉。瑶草一碧,春入天地。陌上花开无数,花上莺燕啾啾。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
我忽然停下指,身体已在轻颤。如此自然,我就做到了早年无法弹奏的柔微乐音。虽然不成曲调,却是一音音春暖花开。
午后的春光斜射,温暖的寝宫散发出时光沉淀的淡黄光圈,精致到奢华的床帷,金钩双拢。我一点点看过去,我居住于此,与一个男人追逐嬉戏,对夜长谈,相拥而眠。寝室里到处洋溢着男人悠长的呼吸,暧昧的气息,和无声的笑语。
经年恍惚,弹指之间,我被他一手改变了所有,而我的所有他无不了如指掌。有时我很疑惑,也隐隐忧虑,但他睡在我身旁时,我却又什么都抛诸脑后。
定了定神,我开始静修心法,晚间胥红报我鸾凤宫情形,并无异况。用了晚膳后,我同前几日一般,很早就上床休息,也同前几日一般,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
“睡不着?”类似梦呓的声音。
不,这不是我的声音,我忽然扯上被子撑坐起来,西日昌正似笑非笑地站在床边。
“啊……你回来了?”
“办完事就立马回来了。”
我探手摸上他风尘仆仆的脸,锦被从肩上滑落,被子下我不着寸缕,他的眸色立刻深了。
我们抱作一堆。
其实我的身体他早已熟悉无比,可他从不厌倦。一场巫山云雨后,他指头圈画在我小腹上,低低道:“这里面很神奇,它总在诱惑我,召唤我,然后想我淹没在里面。”
我平息着体内战栗,“什么意思?”
他微笑道:“很黑很黑,又很白很亮,可我却觉得它是红的,极好看,跟你一样好看。远看就很好看了,近看更漂亮。”
我还是听不明白。
“这是内视。”他停了指尖的动作,凝望我道,“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位魅神,它的气场是天行者。妖娆绝艳,飞扬跋扈……”
“等一下!”我试探着问,“你的修为又精进了?”
“嗯。”
我羡慕地盯看他,内视是一种高深的武学境界,可以凭肉眼看到体内气劲的运行状况,却很少听说有人能内视别人。内视起码需要武圣的修为,即便是武圣,十位武圣中未必有一位能修炼出内视的境界。
“只能看自己,还有你。”他暧昧地眯起眼,“要在那个时候才可以看到……”
我憋气,他笑着打量我。我一口气憋完,终于发飙,“你太不正经了!哪有你这样的武者?”
他捉住我双手,低笑道:“那我正经地说,以前帮你打通气脉,就觉着你的身体太古怪了,开始怎么弄都弄不通,后来才慢慢地一点点弄通了。这回出宫,路上我琢磨了个透,回来就发现能看到里面了,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不是我太淫色,是你真的很好看。”
我憋气的红晕此时才浮现面上,“这就是正经话?”
“不说笑了。”他放开我手,揽住我腰,“这几日那三个家伙如何?”
我整理下思绪,将三位皇子的情形一一说来,说到西日梦得,我无奈,“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喜欢他,目下大杲皇宫他是无敌了!”
“喜欢?”他笑了两声,一声高一声低,“确实有些惹笑,若非他生母出身太低,这小子还真是前途无量。”
“怎么说?”
“你知道他的名字如何来的?”西日昌顿了顿,道,“那卑微的女人除了运气,也有高人指点。当日她与我道,她做了个梦,梦到一轮红日射入她腹中,于是她就有了身孕。”
我一怔,我也曾觉着一轮红日入身,却不是梦,是西日昌直接带给我的感受。
“历来都有这样的事儿,但凡帝皇出生,天降吉兆。那都是假的,假到不能再假。不是后人溢美虚赞,就是后妃自抬身价。若非梦得很有趣,我早将那女人赐死,直接让旁人抚养梦得了。”
我叹了声。西日昌转低了声,“痴心妄想的女人太多,也不想想自己的能力?所以我就让小三叫梦得。”
二 再入地宫
次日午后,我随西日昌出宫,再次来到苏宅。所谓苏宅,其实是盛京城内,一个安置闲人的地方。苏家父子很少落脚,倒是西日昌安排一拨又一拨人入住。以前花重住此,从南屏回来后,西日昌另给他置了府宅。
我没有戴面纱,估摸很快就会到再不戴面纱的一日。随西日昌入宅后,正厅里十六人正候着。一见我们步入,他们纷纷下跪,口呼参见陛下云云。看他们衣装是西秦人士,男女老少都有。
西日昌携我手坐上正位,冷冷道:“都抬起头来!”
这十六人一抬起头,却都在望我。我微皱眉头,好生奇怪。
“这些人你都不记得了?”西日昌柔声问我。
我仔细端详,依稀觉出几张面容熟悉。忽然,我站起身冷冷道:“是你们几个!”
十六人中大半惊慌失措。他们是我黎族之人,十余年前当我家门惨败,投奔他们中的几家,不是被赶了出去,就是觊觎设计我。
我回望西日昌,他正出神地打量我。
“陛下带这些人来做什么?”
西日昌道轻描淡写地道:“给你处置啊,你想如何都可以。”
已有人在磕头认罪,哭诉当年也是迫不得已,事出有因。也有几人面色不改,无动于衷。可我看着不觉出气,没有丝毫爽快,更没有丝毫怨气。我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我黎族落到今日的地步,早就亡了。他们虽也算我的族人,却没有一个曾援手同族的我。他们也没害着我什么,人的私心罢了。
“打发他们走吧!”我没兴趣再看一出闹剧。
西日昌清咳一声,“你不想要自己的族人吗?振兴你黎族?”
“陛下,请允许我告退。”我扬长而走,有位妇人想拉我的裙摆,我跃了过去。
西日昌紧随而出,在我身后沉声道:“站住!”
我又走了几步,直到他拦我去路。
“姝黎,你今日失仪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严厉的面容,淡然道:“陛下,我早已不是黎族的姝黎,我姓西门,我的族人和家人只有你。”
西日昌一怔,我从他身边走过。他忽然赶上来,抓住我的手,疾步往外走。他走得很快,我几乎被他拖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我想明白了,他这次去杲西,其中一个缘故就是为我弄回我的族人。他希望我能团结黎族残余的力量,以德报怨又带给族人们壮大自己的机会。可我不仅做不到,并且压根儿无心去做。在我心底,黎族在我家人惨死之后,早就名存实亡。
回宫的途中,他一直阴沉地盯着我。他料准了我不恨他们,却想不到我忤逆了他的决议,还在众人面上一走了之,给他难看。
他可以容忍他的大臣们直言不讳,因为那些臣子出发点是为了大杲,而我显然触了逆鳞,却是因我自己的喜怒。
一路我们都没有说话,回了昌华宫后,他才道:“你太清高了!”
我没有应声,却发现他拖着我,往我以前的寝室去。我心底苦涩,要被赶出他的寝室,住回原址吗?不,原址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他按下寝室里的机关,拖我下了秘道。
摇晃的油灯一路照过千奇百怪的壁画图腾,我第二次瞧见它们,却不觉得是一群妖魔怪兽,而是一群笼中之囚,被迫困居地下的守卫者。
西日昌提着油灯道:“其实这儿才是地宫的真正入口。”
我觉着也是,这条道没有危险,纯粹像一条“观光”通道。我们再次停留在那副粉红骷髅前,西日昌忽然把我按在墙上,举着灯照,晃得我眼花。
过了一会儿,他仿似心情突然好了,眯着眼笑道,“你比它漂亮,也比它危险。”
“为什么?”
他的目光移到女妖面上,低低道:“因为你还太善良。”
我忽然奋力将他按在粉红骷髅画像上,油灯摇曳,一片黑暗被灯光冲击,动作太大,油灯熄灭了。在地道陷入黑暗前,我看见他眼底的笑,似恶魔的满足,又如鬼魅的得意。
黑暗中,我们的双唇轻轻一触,又一触即离。他的双眸幽暗地闪烁,我离开他的胸膛,轻叹道:“走吧,我的陛下。”
我们重又踏上行程,黑黝黝的地下甬道,被脚步声叩响,犹如行进的野兽,身上发出锁链的交响。
“其实我没有生气。”
“嗯。”
“其实还是有些气。”
“嗯。”
“但那人是你啊……”他幽叹一声,又转了笑语,“现在好奇吗?”
我停下脚步,问:“莫非这地宫也与我有关?”
他也嗯了声。
“与我黎族有关?”
他继续嗯。
我默了片刻,忽然吼道:“你太坏了!”
他只笑不语。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握着他的手,真恨不能立刻甩他个十圈百圈。我本来一点都不好奇,即便当年跟他下了次地宫,也没在意地道里还有什么,还能通往何处。这次又跟他下来,却被他引发了好奇。
他为何早不带晚不带我下地宫,偏巧见过黎族人后就带我直奔?他为何把我按在那女妖画上,扯着叫人听不懂的废话?前次他也刻意在这壁画上停留,这说明粉红骷髅的画像与我有点关联。
但他坏就坏在,从来不肯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喜欢诱骗我思考,引诱我主动地言行。
黑暗的前方出现了朦胧的光,那光难以分辨色彩,不知黄绿。我们来到了地下殿堂,殿中央的玉石雕像手里多出了一枚硕大的夜明珠,那肯定是我身边的坏家伙叫人放的。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殿宇,西日昌放下了油灯,一手揽上我的腰,不疾不徐地道:“这位将军名叫纥吕,他生前守卫着燮王朝,死后还为燮国看护地宫。”
我抬头仰望那座玉石雕像,口上问:“那回你就知道这是纥吕吗?”
“是啊。”西日昌当下为我解释前朝燮国的宫廷服饰和军戎装束,纥吕的装束正是燮国一品将军的戎装。
“上次你为何不说?”
西日昌道:“我以为你多少会好奇,自行查询下纥吕的身份,结果你早忘得一干二净,成天只知道吃吃睡睡。”
我斜他一眼,转眼端详纥吕,“他和我一样,本名叫吕纥,名姓颠倒着用了。这就是你想说的第一点吗?”
西日昌笑了笑,“是啊,总算你没抱着桃子上书院。”
“纥吕为何会战败?”我打断了他的取笑。史书上记载,纥吕是燮王朝的一员虎将,可惜生逢七国战乱,最终死于保卫燮宫之役,而获胜的一方正是西日昌的先祖,那位改了西门姓氏的开国帝皇。大杲的史书只有寥寥几笔,讲述得极其模糊。大意就是先皇在这场攻都城大战中,铁骑慑敌,大败纥吕。而别国的史书上书的却是,纥吕不知病了还是另有隐情,居然没有与杲帝正面交锋,就战败了。
西日昌收了笑,正色道:“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
出了纥吕的殿堂,我跟着西日昌踏上了那条当日未探明、机关凶险的地道。纥吕手中夜明珠的光亮很快湮没在黑漆漆的曲折甬道后,而西日昌没有携带那盏油灯。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陈腐气味,黑暗中西日昌道:“当年我西日皇朝也是迫不得已,必须拿下燮宫。七国之乱前,大杲占据北方僻隅,根本排不上七国的座次,只是北部蛮族,本身的人口还不如当年你黎族鼎盛时期。”
我点头:“那是个奇迹,大杲的崛起。”
西日昌却摇头道:“不是奇迹,是战略得当和运气。”
“我们少人少地盘,所以抢人攻占城市。”西日昌解释道,“和黎族不同,大杲全民皆兵,虽然人少,却是一支强大的军队。先皇花了五年时间,攻占了由北往南的二十七座城池,开拓了一条通往中原的大道,问题也由此产生。首先是攻占容易,养蓄和发展却很艰难。越往南打,南部的城市和民生与我们北方差异就越大。其次我们侵占了燮国的一小部分领地,燮国一直在反击,守城战艰巨,而别国也在虎视眈眈。在这样的时候,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放弃部分南部攻占的城池,着重发展巩固后北方。要放弃已经到手的地盘,就是放弃用血汗和军士的性命换来的成果,先皇和他的将士们全体否决了这条路。而另一条路就是攻克燮都,完全控制所有北部区域,彻底打乱七国局势。”
“这第二条路现在看来,很鲁莽,风险更大。谁知道攻占燮都后,别国会不会趁我们脚跟未稳,再来争夺燮都呢?而且纥吕不是庸碌之辈,甚至可以说,他是位久经沙场的老将。”
转了个弯,前方忽然光芒大作,明亮的白黄照亮了地宫。我捉着西日昌的手不由一紧,眼前宽敞的甬道上,遍布一条条血色丝路。脚踏着不觉,此刻才知其中玄妙。无数条血色丝路,勾勒出复杂的图腾,比先前那两排壁画上所绘,更庞大更细致。庞大的是结构,细致的是纹路。这血色图腾不止脚下地面,它涵盖了左右两面墙壁。总体纵观,我们所在的居室,就是一间古怪的入口,光亮都从密集纹路的拱门里穿射而出。
“哦,这是一只右手,最凶险的右路。我们所在之处,是它的右掌。”西日昌抬头道,“你看上方。”
我惊讶地看呆了。我们的头顶上方,是无数枚细小的铁蒺藜。铁蒺藜的方向各异,但可肯定,一旦机关开动,它们能笼罩这间居室。
“放心,它们都是死物。就算是活的,我也能带你安然过去。”西日昌轻轻笑了声道,“南越人估摸也笑话了我们大杲好几代帝皇,白占着宝库却不知晓。可他们白送我一个花重,胜过世间所有死物。”
“花先生还好吗?”他提及花重,我便问了。有大半年未见花重,更不知这一年多花重住在哪里。
西日昌道:“好得不能再好,就在前面发疯呢!”
我按下疑惑,跟随他继续往前。我们穿过拱门,光亮的源头立显。在长长的类似圆柱形通道两旁,镶嵌着两排夜明珠。明珠们交相辉映,照亮了前路。地面和墙壁上依然布满血色纹路,扭曲盘桓,不能细看,在明光下细看就会眼花缭乱。
“好大的手笔!”我心下暗思,以西日昌的禀性,绝不会开出这么条奢侈的照明路,他有钱却很少乱用。
“这地宫还没完全造好,就这一条道,浪费了多少财物,这就叫明珠暗投。”果然,西日昌道。
“接上前面的话题,纥吕一直按兵不动,直到大杲攻克燮都附近的城池,这就到了战局最关键的地方。你猜纥吕在想什么?提示你,他可不是手下无兵,燮王也非昏君。”
我沉吟道:“那他之前就是示敌以弱,谋划着一举擒敌。”
西日昌笑道:“答对了。”
“这就是所谓的运气?”
西日昌道:“是的。你看到里面的东西就知道燮王的野心,和纥吕的打算。”
通过更大的拱门,我们来到一座辉煌的宫殿,明珠与水晶各占半壁,其间更细密的血色纹路,和殿中整齐排列的铠甲、兵器,令我错觉仿佛进入了魔兽的脏腹。
腐朽的味道正是来自几千副铠甲。
“这些军备当年可是好东西,现今却是废物,过去那么多年,老式的铠甲即便保存完好,也用不上了。”西日昌随手掂起一副,布片从铠甲上松落,“很重,太重了。”
我也提起一把长剑,试了下锋芒,比起大杲军士们所有的兵器,稍微次了,但在当年,确实算上利器了。
西日昌丢下铠甲,“走,去看看花菊子。”
我随他往里去,不久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又穿过连接排序的五道拱门,我见着了花重,他正忙于案牍。案上的文纸各类书籍堆得乱七八糟,而花重听到我们走入,头也不抬,只笔走龙飞,不知道在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