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姑娘!”叶少游愠怒。
侯熙元当即道:“南越叶叠!”
叶少游转面应了声,我知情况不妙,侯熙元一定以为叶少游出声就是我的男人。说时迟那时快,侯熙元闪身逼近叶少游,我不假思索,箭步挡在叶少游身前,一掌接下了侯熙元的拳头。
“黎姑娘!”
“黎黎!”
砰一声拳掌相交后,两男人同时喊我。
我抬头凝视侯熙元道:“同样的话,你总要我说二遍,叶公子只是我的朋友。”
侯熙元瞪我,而后盯着叶少游道:“我信了,男人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挡在身前!”
这话很毒,我听到身后叶少游的呼吸变了。
我单手曲指结印,充满气劲的神秘手印顿时引回了侯熙元的视线。我身后的人看不到手印,只觉出越音坊前风声诡谲。洪信咦了一声,洪璋犹在道:“有些女人三天不打就会上房揭瓦,就那点修为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洪璋!”这次叶少游连名带姓地喊她。
“璋儿,别瞎说!”
我盯着侯熙元忽然笑了,一个比一个言辞恶毒吗?可真正恶毒的人就在他们眼前,他们却不知。
侯熙元盯着我的手后退一步,我缓缓道:“曾经有个女子骂我狐媚,勾引她男人,后来她男人不要她了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沦落为最悲惨的姬人,接客接到横死床头。”
“曾经还有个婢女狐假虎威,掌了我几巴掌,但事隔不久,她的主子就亲自跪在我面前,送上那婢女被砍下的一双玉手,求我放她一条生路。”
侯熙元瞳人一缩,我身后的叶少游发出一声倒吸。洪璋勉强问道:“你说这些个做何?”
我慢慢伸出手来,莹白之下粉红阡陌,那不是粉,那是血,我的手早染满鲜血,从临川河上挖出刀疤刘的心开始。
“得罪我的人没有好下场,欠我的人最终都会数倍还我!”我轻声仿佛叹息,葛仲逊,你欠我的,拿命来还都不够。
手印放出气劲,空气似凝冻,侯熙元再退三步,瞠目结舌地看我,我面前渐渐出现淡淡的螺旋,仿佛恶劣环境下恐怖的龙卷风,带动了凝寒的冬风。
“上元期!不,上元中期!”洪信惊道。
天一诀衍练的手印总能令我获得越级的武力,从越音坊苏醒后,我便发现自己晋级了,只是当时伤未愈,没有仔细检查体内气脉的变化,到此时,才被洪信一语道破。我不仅晋级了,而且达到了上元中期。
我微一偏首对雪裳狂舞,仍在强撑的叶少游道:“离我远点!”
叶少游的表情除了痛苦还有怜惜,他身后的洪氏兄妹红白了双脸,一羞一惧。我收回目光,对侯熙元道:“事不过三,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侯熙元目色复杂,唯独没有畏惧。我察觉到身后还无动静,喝道:“叶少游还不快走,更待何时?”手印气场之下,连侯熙元都退避三尺,而叶少游只有固气期的修为。
随我话音而动的却不是叶少游,而是侯熙元,他示意手下燃放了信弹。洪信当即道:“叶公子还不快进来?以黎姑娘的身手,独自逃脱不成问题!”
叶少游终于动了,但却太迟。无数高手从四面八方向越音坊奔来,而侯熙元下令:“活捉黎黎,诛南越叶叠!”
“你这呆子!”我骂了声,另一手后抓叶少游前襟。我若独自离去,叶少游必死无疑,事到如今,我只能带这音痴一起跑了。
蓄势的手印推了出去,声振夜空,我面前清元期以下的人全数被气旋击飞。尘嚣飞扬,我趁势抓着叶少游往城东奔逃。
一片嘈杂声。叶子在喊公子,侯熙元冰冷地叫追。我转握叶少游的手,拉着他飞蹿于夜色中。我第一次觉着叶少游身材高大,也第一次觉着音痴其实聪明绝顶。固气期的他,轻功身法远不及我,却配合着只用浮步任我牵引。饶是如此,多带一人还是影响了我的速度,身后很快出现风声,能追上我的无一不是乘气期以上的高手。
“黎……姑娘,你别顾我了。”
“废话休说!”东门前,赫然出现数条黑影。我隐隐觉着,这已经不是侯熙元的人了。宰相再位高权重,也只是个文臣,指使不了那么多高手。
我停下步法,放开叶少游,完全不理会对方言语,双手缔结手印,翻云叠掌,只求最快速度解决对方,冲破封线。螺旋气场再现,比起伤前更庞大更犀利。
东门前的七人颇有眼力,看我结印声势,立时排出阵形,星罗方阵,横勺北斗。
“去!”我双掌打在阵首之人双掌上,初觉对方气劲一衰,随后竟韧性反弹,大有绵绵不绝之势,我顿知不好,撤掌而退。再看七人进退有序首尾相应,阵势玄奥,我恍然明白他们是七人合力,若武斗最后落到气劲之较,找死的就是我。我的手印虽然另有精妙,但对北斗七星阵毫无用武之地。
七人亮剑,一片银光泻地,而我身后之路也被赶上的人堵死,杀气萦绕城门。
“姑娘身为我西秦人,既勾结大杲,又暗通南越,居心叵测。国师命我等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姑娘!”
我这才明白,为何陈风一出现,葛仲逊便召见了我,敢情老贼已察觉陈风替换奴仆见过了我。
“你们七人想来也不是无名之辈,报上名号!”我冷冷道。
“天星门天星七子!”接我手印者不亢不卑地道。
我冷笑,“天星七子?呵呵,难怪一向不问俗事的天星门今夜又振振有词为国效力了!”天星门是西秦最强的武宗,也同罗玄门一般隐蔽神秘,只是他们自诩忠君爱国,但凡西秦需要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姑娘年纪轻轻,修为已臻上元,折于我七子之手,也不算丢脸!念及姑娘终究是我西秦人,还望姑娘回头是岸,弃暗投明,归于我西秦正道,无论国师大人还是我天星门,都会欣然接纳姑娘。”
我解下腰后“妃子血”,叶少游却反握我的手,“黎姑娘,天星门乃名门正派!”
我甩开他的手,冷笑道:“名门正派?你南越洪信大师号称琴筝双绝,可谓正道,但他的一双孙儿算什么东西?无耻蝼蚁!名门正派江湖上多的是,但出身正道就是正人吗?不要说天星门,甚至连西秦国师都不是好东西!”
“姑娘若再执迷不悟,莫怪我等手下无情!只可惜姑娘二十不到上元的修为!”
甄别武者修为潜质的标准就看二十岁之前,武者能达到什么境界。一般而言,二十岁都不能达到清元期一生就不指望能成为武圣。我以十八芳华,臻至上元已算奇才,可实际上,这要归功于我修炼的乃是天下最神秘高深的天一诀。
叶少游没有我的手快,被我甩开后,他只捞扯住一片衣袖,“不要!”
我抱起琵琶,衣袖扯落一片。
“呆子!他们要你的性命,你还在担忧他们!”时不我待,再纠缠下去,就是他死我困的局面,我对叶少游道,“扣上我双肩,气劲循环。”
天星一子笑道:“姑娘,你们只得仓促二人,而我们却是经年累月熟谙彼此的七人,以你二人统共的气劲,如何抵得过我七人?”
我自不理会他,只对叶少游冷冷道:“不要扯我后腿,扣上!”
叶少游颤巍巍搭上我双肩。
以乐音独创的武学,纵然天星七子再广识博记也闻所未闻。七人自持身份,悠然自得给了我起音出手的机会。而我身后那些人虽然数目众多,却不具备天星七子的实力,也不敢上前叫阵,只一味等其他帮手。
我怀抱“妃子血”,体内气劲流动,连接起肩上那一双手。我已然顾不上日后必将引起葛仲逊的警心,此刻逃出西秦才是我唯一出路。
气劲循环,我并不借叶少游之力,我防的是他被我乐音伤及。固气期,场上众人只怕他修为最低。我冷笑一声,以极速手速缔结出最强手印。
仿佛没有任何动作,我的双手却如同跳搏的心房,忽而大了一圈,忽而又恢复正常。风声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周遭更安静了,静得能清楚听到每个人的心跳。
天星七子骤然变色,七剑寒光一闪,夜色与剑光辉映出一幅绝美的幕布,弦动音动,风动神动,“妃子血”起音便是一声惊心动魄的震耳轰鸣。音波是这世上最隐形的超级杀手,无所不在无孔不入。我身后的一片人,修为差的都捂住了耳朵,强一些的则勉强运气支撑,而我面前的天星七子白了面色,七剑均是一颤,险些震落手腕。七人中一人惊道:“准武圣的修为!列北斗夺魂阵!”七剑重又连成一片,七人再不敢小觑,运足气劲抵御乐音,手中七剑追我而来。
肩上的那双手在颤抖,我一边拨响五弦,一边带动叶少游一起后退。天星七子都没有达到武圣的境界,只要维持足够的距离,我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击溃他们。琵琶声声,乐音劲爆,将面对葛仲逊没能释放的怨念尽数倾泻。瞧着吧,这才是我真正的武力,乐音的攻击远在手印之上,正如此,我一拨弦,散发的气劲就越级到准武圣的实力。
空气在我面前仿佛凝固成形,一道道旁人无法以肉眼所见的音刃激穿而出。这是一曲《被难恨》。第一折风动江空战鼓催,以“妃子血”弹奏再适合不过。身后我看不到,只知有人倒地悲呼,一双手紧紧扣我肩胛,眼前七人惊骇的神情悉数于目。他们横手连剑,气劲共运,才能强行展开攻势,但这攻势显然打了折扣,天星七子的身法凝迟,我带着叶少游躲闪轻而易举。
指头不住敲拨,我轻声吟唱:“将军战死君王系,红颜薄命马上来。”再无当年月照宫难以控制的伤指之惨,借手印加之天一乐音的玄妙,武力提升在准武圣级上,一人独斗七位准武圣级数的高手,竟牢牢占据了上风。
身后之人跟着低吟一句:“广陌黄尘暗鬓鸦,北风疾风落铅华。”音痴也会沉浸于杀乐。
我方才感慨,叶少游就扬声道:“天星诸位,收手吧!”真是个不知死字怎么写的呆子!
回答他的是七剑相聚的咄咄声。天星七子被我逼出真火,阵形一变,七人诡谲地搭成人墙,一片墙面向我倒来,夹杂着道道剑光。我指节轻响,和着琵琶振音,《被难恨》第二折尖厉地呼啸而出。
“今夜相思浑似梦,算来可恨是苍天!”精妙的上乘剑法碰撞无形的音刃,交错声响竟断了片刻乐音的境界。剑气凌身,如万把匕首刺破肌肤。
无形遇有形,虚见实,我毕竟没有达到真正的准武圣境界,人墙最上端一人的剑刺伤了我。血水飞溅,我急退丈许,而天星七子也没得便宜,七人面色皆白如纸,散落回地,依然是破勺子样。
“黎……”我双臂的血染上肩上的手背,臂有一点沉。
我低低笑道:“现在你知道我的琵琶为什么是这模样这颜色了吧!”它因我血红,以我血艳。我奋力抬肩扬手,第三折乐音,妇人意气欲何等,与君沦落同江河。不用我吟,无须他和,这一句同时响彻在我们心底。
我是做不得一个好人了,但他却是,能援手于他不愧对我最后的良心。
“虽然可能令你难堪,但我不能困死在这里。叶少游,抱紧我,我背你走!”
“妃子血”上淌下我的血,琵琶含铁挟沙的乐音充满东门。这一次叶少游没有犹豫,双手环绕住我,将他宽阔的胸膛贴在我了后背,先前为随我逃离保存的气劲全数输入我体内,虽然不多,但却是他的全部。
“走!”我运气爆音,拼着重创两败俱伤,纵身而前。喷薄暴雨的气劲气贯长虹,五尺内可重伤对手,三尺内必杀,而天星七子手中的宝剑正长三尺。
我带动叶少游,直箭疾前,但我不是蠢人,临到阵前弧左射音。兔起鹘落旋踵之间,我身受数剑,而天星七子左首三人撂倒,再起不了身,我冲出了城门。
身后远处,再远处,侯熙元凄厉的喊声越过倒地众人随风入耳,“黎黎……黎黎……”
四 音异心逆
我驮着叶少游飞速逃离京都,他一言不发,气劲全倾后虚脱在我背上。我只草草止住了自己身上的创口,也顾不上内息调理,一路狂奔。这回和以前在大杲不同,多出了个叶少游。我荒唐地胡思乱想,他要是苏堂竹的年纪苏堂竹的分量该有多好?有苏堂竹那继承药王的医术就更好了!
一气儿跑到清晨,官道上有商队车行往东,再也坚持不住的我,连忙与叶少游一起悄悄钻入一架马车内。
载满货物拥挤的车厢里,我大口大口地喘息,叶少游面色苍白地凝视我。我放下表面变得暗红的“妃子血”。
“我连累你了。”他轻轻道。
我鼻哼一声,与其说他连累我,倒不如说我害他被侯熙元误会,引来无妄之灾。
“你打算回南屏山吗?对不起,害你不能去西疆了!”
我瞪了眼他,压低声道:“给我听好了,这是疗伤的上乘心法口诀:素神是守,以神合一,知天履地,昭然而默……”
我将天一诀“照旷”篇说与他。第一遍我一句一顿,他惊愕了双目,凝神强记,第二遍我徐徐道来,他垂首沉思,而第三遍他已全然领会,牢记于心,抬首望我的目光清澈无比。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天下真正能读透看破天一诀的人就在眼前。
“你先按这此诀调息,我需要半日工夫静养。”授第二人天一诀的意念播种于心,我期待叶少游以他南越笛仙的乐音造诣,带给我更完美的音武之天一诀。
我们各自调息,叶少游只是虚空了气劲,几遍“照旷”后,他便恢复了状态,也包括他的君子状态。叶少游对我而坐开始局促不安,眼神忽上忽下飘左飘右,最后才锁定于车门。初时我能感知他的动静,但随着内伤调理的深入,我陷入了坐定的幻空态。
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以往不曾觉察或者说忽略的天一诀晋级过程。去见葛仲逊的时候,我距上元期只一步之遥,而对武者而言,乘气以上的每一步晋级都异常艰难,有的武者终生卡于乘气后期或上元后期。他们每次自修都会觉着离突破很近很近,近到只有一线,近到似乎已经到了,却偏偏跨不过最后的门槛,无法再逾越。
南屏山修炼的时候,我每日都在期待晋级,每日都执著于当日进展了多少,结果两年间我毫无长足的进步,只从乘气初升到乘气中,并且怎么升的也浑然不晓,一日睡醒就到了。而此刻在逃亡的马车上,我并未追求晋级,天一诀却又升了。伤重的身躯,掏空的气劲,于照旷中缓慢恢复,然后一丝暖意从丹田油然而生。它慢腾腾地渡过腹腔,晃悠悠地升上胸腔,在心房打了个转后,暖意变粗,强而有力地向四肢百脉流去,分成七条线路周而复始不断流动。一时间我只觉得沉重的身体轻盈起来,疼痛减弱,车厢的颠簸不再难受,而成为波浪般的节奏,一上一下托我沉浮。当它运转一周后,我感到了武力与之前的不同,即便还负着伤,我却觉得自己变强了。强,带给我暂时的安全感,跟随着起伏的节奏,我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叶少游腿上。抬头,叶少游的脸真跟抹多了胭脂一样。我尴尬地问:“我睡了多久?”
叶少游道:“大半天了。”
我移目望车外,晚霞满天。过了会儿,我问:“你身上带钱了吗?”
“没。”
我转回头,道:“很好,我也身无分文!”
叶少游皱眉。他笛仙公子做惯,与钱银打交道的都是机灵的叶子。
“我……我们可以卖艺……”叶少游想到什么说什么。
“平时可以,现在不行。”我盯着他腰上的碧海潮澜,他面色一变,点点头。
看他那样,便知是心爱之物。我叹道:“这个也不能卖,一出手就知道是你的!我去偷点钱吧!”两个大活人总要吃饭,不过我话一出口就知道叶少游不会答应,果然他当即摇头,我心下长叹,君子就是麻烦人。
“砸成碎玉,你不要去偷!”他解下笛子递给我,然后撇头。
我接过笛子,然后问:“那你没它怎么办?”
叶少游低声道:“小时候家父不悦我吹笛,折了我不少笛子,但没有笛子,我用叶子也能吹曲,他才勉强让我继续学了。”
我捏着带有他体温的碧海潮澜,道一声:“音痴!”
叶少游忽然问我:“你可知为何越音坊那么多日,却极少听到我吹笛?”
我也觉得奇怪,除了昨晚吹他的一折送别,几乎没听过他的笛音。
“为何?”
叶少游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那日七重溪上闻你琵琶奇音,一弦鼓曲远伤侯熙元,那神奇的音律和气劲的运用,令我久久不能忘怀。我日思夜想,终于有一晚揣摩到类似你的乐音法子。”
我惊讶地盯着他。我没有听错吧?我还未教他天一诀乐音,他就能仅凭七重溪上我小试身手的一节乐音,领会推敲出了类似天一诀乐音的法子吗?
“后来只要我吹奏碧海潮澜,偶尔就会情不自禁地运用到气劲。”叶少游叹道,“我的笛音虽然与你的不同,但一样会影响到听者。黎姑娘,你还记得上回我说的能救人的乐音吗?”
我点头,心下更加震惊。与我不同,也能影响人的乐音?
“昨夜听了你的一番话,我这才知晓你经历坎坷,难怪你能演奏出那样的乐音。与你相比,我不过是个饱食暖衣的膏粱子弟,知稼穑艰难,也只会寄情山水。我不知道换了我是你,能否真的能做到,我现在所说的——”
“临难而不失德。天寒霜雪,方显梅之国色。”叶少游轻轻道,“我的笛音不伤人。”
我反问:“你饿吗?”
他微诧地点头。
“知道梅花是怎么死的吗?”我冷笑道,“是被自己冷死的!天寒霜雪,除了傲梅怒菊,另有更多的无名野花开在人所不见的角落。它们要活下去,会选择人迹罕至的山野,会选择泥泞瘴气的沼泽,即便扎根于悬崖落土于肮脏,也会耗尽生命绽放。悬崖巉岩要倾覆它,它就伸展根系,抓牢脚下所有石土;毒瘴烂泥要吞没它,它便烂漫全境,彻底改变沼泽。”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妇人失贞羞愤自缢,将军拒降拔刀自刎,他们有节操,他们都死了。”我把玩着碧海潮澜,又问,“你饿吗?”
叶少游苦笑道:“我饿。”
“你很快就不会饿了,追我们的人来了,他们身上有钱。”我将碧海潮澜还给他,“让我听听南越笛仙的乐音,不伤人的乐音!”我虽仍可弹奏,但势必会牵动内伤,而我还很好奇叶少游的笛音。
叶少游犹豫再三,听到车外风声异样,还是接过了碧海潮澜。
这是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手背上的青筋都很文弱,于白皙的肤色下淡淡的绿,但这双手一接过笛子后,儒雅文弱就消失了,我能想到的词就是神奇。
叶少游的手指很长,甚至连作为乐音禁指的小指都长约接近无名指。典雅优美的双手扣在笛身上,碧笛凑近唇边,还未出一音,我便觉着周遭环境的改变。似乎已不再身居马车,仿佛脱离了逃亡路途,一片似幻似梦的乐境不可思议地出现。轻轻的一声笛音,拉开了朦胧覆盖在乐境上的薄纱,景色逐渐明艳起来。蓝天白云,原野万顷,鸟语花香,温暖柔和的气流洋溢。
这是我第二次聆听叶少游的笛曲,上一回擂台门前他用碧海潮澜硬是奏出了不适笛乐的《筹边楼》,出神入化的笛艺也只令我赞叹,但这一次他的笛声却叫我心怡神飞。他只用了固气期的一成气劲,可以说微乎其微,偏偏这一缕如丝若烟的气劲,却能无任何障碍,扣开人的心扉。
一首无名笛曲,却比世上任何笛曲都出色,甚至胜过笛曲中的经典。叶少游一曲成名的《百鸟朝凤》,它犹如和风细雨,润泽世间,粉蝶扑飞入掌心,细沙摩拭过脚心;它宛如母亲对婴儿的亲吻,爱人之间最简朴的抚触,轻轻打动心房最柔弱的部分。
春困渐涌,我骇然明了,他所谓的不伤人却能影响人的乐音,原来竟是催眠曲。
温情敦厚的乐音,春暖花开的乐境,这世上何人能拒?
以微弱胜强劲,当世又有几人能做到?
就是这样的笛乐,他却要毁了笛子。
马车不知不觉中停驻,车后追来的人只余二人,而他们的脚步显然也放慢了,放轻了。
能抵御叶少游乐音者,修为起码要达到区分高手和一流高手的乘气期。我抓紧了“妃子血”,定神凝气倾听笛曲,却始终找不到切入的折点,偶尔几音凌空,我也下不去手破了他的音境。
叶少游的乐音手法与我的截然不同,正如我们不同的乐音效用。他的极自然,仿佛气劲与乐音水乳交融,他即是笛,笛即是他,轻柔毫不强发气劲,而我倾近全力强发气劲还不够,还总想让乐音充满更多气劲。除此之外,我另震惊地发现,他的气劲流露与天一诀乐音相似。七重溪上侯熙元的古琴根本不能算乐音气劲,他只是仗着乘气后期滂湃的气劲,配合上乐音,令人错觉乐音伤人,但叶少游却做到了真正的乐音糅合气劲,而我先前一直以为只有天一诀的心法才能修炼得出。
我不得不感慨,南越音痴的天赋惊人,叶少游以他乐音上的造诣和心境的净澈,创新了武者乐音。望着他沉浸笛乐不知食玉炊桂,我再次清醒地意识到,云就是云,泥就是泥。
追来的二人越来越近,距离数丈后却停了步子。我判断他们的任务不是捉拿我们,而是跟踪。
我无声地推开车门,但动作还是惊醒了叶少游,他干净地收了笛曲,抬头问道:“他们都睡着了吧?”
就修为而言,音痴还是很弱啊!我道:“都睡着了,我找谁要钱?”
躲在官道旁枯木后的二人突然发力狂奔,竟是逃跑,我哭笑不得。
“啊?”叶少游这才知道还有两尾漏网之鱼。
“你催眠了一堆人,我吓走了最后的两个。看来上天是不会白掉银钱给我们了,可惜你那一曲美妙笛乐,连讨个赏的份儿都没。”
我跃下马车,解开缰绳,叶少游也跟着下车,却木了一刻才道:“你……你要偷马?”
我拍醒打盹的黑马,淡淡道:“借来一用,到临川就放了。”
叶少游还要啰唆,我冷冷道:“你不想追上来的人都死在我手里,就跟我一样,借马一程!”
我翻身上马,叶少游犹豫了一下,也上了另一匹马。
这一招很管用,如法炮制,到了临川,我又将他骗上船,骗他穿,再骗他吃。
当叶少游身穿一袭下人的粗布衣裳,压抑地坐在我面前,我问他:“还饿吗?”
他沉声道:“我很难受。”
“只吃了几口粗茶淡饭,换了身衣裳罢了。”
他默了半晌,然后问:“哪来的钱?”碧海潮澜还在他腰上,他断定我卖了那两匹马。
我道:“卖你的钱。”
他一怔。我补全道:“卖你衣服的钱。”他这才放下心来。
我笑了笑,转目缓缓东流的江水。我是骗他的,他的雪裳虽好,仓促之间也换不到几个钱,我卖的还是马。阔绰公子不知油盐价,谦谦君子最好骗。
“黎姑娘,我们是去大杲吗?”他这一句话破坏了我沉静许久的心绪。
我缓缓道:“叶公子,到了大杲后你就当从来不认识我,忘记所有与我有关的事。江湖儿女多身不由己,不要问缘由,只要知晓我不会害你就是。”无论我是否回大杲皇宫,一旦踏入大杲境内,就等同落在那人眼线之中。侯熙元与我没有关系尚且要杀叶少游,而那与我有关的奸人会放过他?最安全的莫过于从此再不相见。当下我冷声又道:“你我本非同路人,到了大杲后你凭着碧海潮澜自己回南越吧!”
叶少游睁大了双眼。
既然已下决心抛他于大杲边境,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先传他天一诀乐音。
“还不知你我是否能成功跑出西秦,我将我的心法心得说与你听,你记下后自己琢磨……”
“不!”他打断道。
“我内伤未愈,再撞上几个天星七子那样的人,我定然不敌,你想想你我被人追上的下场!”
叶少游眼眸一暗。
我低低道:“一生万象,品物流行。其始无首,其卒无尾;一隐一现,一仆一起……”
我不仅将自己研修的乐音心法说与他,还将天一诀的总纲说了。这浸染我族人鲜血的绝世武学,我曾视为生命,曾坚信学成之后定能报得血仇,但它却一度使我失望。我用了六年的时间不过修到固气期,还不如奸人年少的成就。我用了九年多的时光,方才从叶少游身上恍然大悟,一个心底充满仇恨的人,是无论如何都领会不到天一诀的精髓的。这便是我只知一,不知天的原因。我的心里只有仇恨,我的眼只能看到自己。
叶少游本不愿听,但音痴的神经很快发作,相与乐相与音,相与这天地下最神奇的武学。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率真之人,葆纯而悟天,而今我淳朴已残,孽根深种,再不复当年无知的天真,世间人事于我都黯淡了颜色。再美味的食物也味同嚼蜡,再俊美的人物到我眼里只一具皮囊,天地间的万般乐音于我只有一音,杀!
我放缓了语调,也放舒了心境,逐字逐句夹杂着天一诀对叶少游阐述了我的以武入音。商船行水,仿佛无限迟缓了时光,月夜静幽,水声抚船。我渐渐错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天地永常在,日月固更迭,江水常流,树木向阳,人以群居,物以类分。风声、水声,吐纳声,人世间最自然的乐音,无一不是微弱的。相形之下,我的天一诀乐音是充满毁灭力量的灾难,风卷沙石冰封千里,甚至海啸咆哮地震山崩。
我的气息骤然紊乱,犹如一个苦心钻研半生的技师,突然察觉过去所有的心血都花费于剑走偏锋,那种不甘和追悔穿透了魂窍,逆流了脑浆。这就是天吗?广容众声,博爱苍生,漠视甚至排挤稀少异音?这就是我耗尽血泪心力却进展缓慢,但凡进展都需以血以伤铺就的天一诀?
我怨极反笑。所谓天下绝学,不过如此。所谓天下绝学,也是人编就的。我能理解,自己不喜欢的就厌恶,自己所爱的就褒扬,因为我自己也这样。我就这样了,汝辈去甘棠遗爱,我走我的不归路,至死。
既生强声,既生杀音,天地间就有它一席之地。若无,以我残生创存便是。前人能谱白昼之天,我为何不能撰个黑漆之天?何况黑白相对,昼夜相生。
叶少游皱眉望我。我收了笑,轻轻道:“天生天杀,你为音而生,我为音而死。我将所学所研尽数话你,也算不辜负这绝学的创始者。”
叶少游惊叹出声:“这是……”
我望着江水东流,低低道:“没有猜错,这就是。”
“不同的人读它会读出不同的武学。目下统共有五人有缘于它,二者从武,三人以武入音。你我二人,另有一身世坎坷的女子,但我没告诉她这就是天下武者垂涎,甚至不惜犯下罪行夺取的秘学。”将天一诀转陈于苏堂竹及那人,是我逼不得已,授之蓼花是她苦求泪诉些许感动了我,而今说与叶少游,却是无怨无悔。恐怕这全天下,也只他一人配得天一诀!
叶少游痛苦地道:“你……这可是你黎族以一族性命换来的,你就这样传给我了?”
我叹道:“当年赠我之人将它与我后,道:他这一生再无遗憾,我此刻的心情也正如此。藏金于山明珠沉渊,非我所愿。”
叶少游踌躇无措,我又冷冷道:“忘记它的本名,你我兼以武入音。”
叶少游挣扎了半日才安定下来,对我一揖到底,沉声道:“今日为师,少游此生铭记。”
“少来,你我一入大杲,从此便是路人,纵然相逢也不相识。”
夜风转凉,黎明前最黑暗。有人低叹,有人抛诸脑后。
重临唐洲,这西秦最东面的重城。当日西日昌还是昌王,曾在此地联络大杲官员,使董舒海越境来迎。当时我未及细思,如今想来蹊跷之极。西秦与大杲两国表面上友邦睦邻,但率军过境这等大事,乃兵家之忌。董部属军连夜开拔唐洲城外,往小里说是骚扰边境,往大说去那就无边了。可后来直到西日昌篡位功成,唐洲城的事也从未上过台面,难道大杲军士真猖狂至此吗?还是唐洲城的西秦守将怯弱无能?
“你在想什么?”身后叶少游问。
我顿了顿道:“在琢磨,今日吃些什么。”
叶少游道:“一钵食一碗水即可,这些日不都这样过来的?”
我点头,一路上淡饭凉水,清苦之极,叶少游却连眉头都未皱过。我当过乞丐,再苦的日子也熬过,但叶少游在逃出越音坊前却从未短衣少食,难为他能细嚼慢咽地吃糠喝稀。
“今日有所不同,吃过这一顿,我就再不管你死活。”
叶少游没有刺痛,他的眼底只有深深的哀伤,那种目光仿佛看穿了我的躯壳,揪出我厚重盔甲重重包围下的唯一弱点。我不喜欢。
“看来你连这一顿都不想吃了!”我别转了头。
我将身上不多的银钱一半买了干粮,另一半背过叶少游一起塞入包袱。
“拿着!”我将包袱丢给他。
“你不是西秦人的主要目标,他们还是要捉我,你跟我在一起出境反而不安全。再说现在我功力恢复了六七成,我不需要你了!你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待着,我会先惊动他们,乘乱你就给我走!回了南越,再不准出来!”
叶少游捧着包袱,迟疑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道:“你……黎姑娘……你……”
我见不得他这样子,冷冷打断道:“有什么话就快说,说完就走!”
叶少游带着份伤感,轻声道:“珍重。”转身后,他垂首道:“其实你骗不了我,一时能骗,过后想想我就明白了。”
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于阳光灿烂的唐洲街道,我的世界终于回归一片黑暗。叶少游他带走了天一诀,也带走了我心底唯一的一道阳光,从此后我将与光明决裂,一黑到底。
他说我骗不了他,不是指卖马,而是指这个。
笛仙叶叠,他知道他说服不了我,他知道他离开我才是真正待我好。
我静了静心,跟着记忆走向当日西日昌带我住过一宿的落脚地。那里有大杲官员,那里可以搭一段去大杲的旅程。我同叶少游头两日纵马跑得还算快,而后转水路就慢了,西秦的追兵必然早追到我前头,而按我的路线,明摆着是去大杲。如此,唐洲城的边境绝对不好过。
当我现身于那日的豪宅时,感到惊讶的并非当年迎接昌王的官员,而是我。陈风静立宅前,仿佛等了我很久。
“大人,你来了。”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吗?”
陈风木然道:“不肯定。我只是受命在此等候。”
陈风迎我入内后,我道:“我要回大杲!”
陈风却问:“敢问大人是回宫还是只回大杲?”
我心下暗叹,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陈风问到了关键。
“这二者有何区别?”
陈风恭敬道:“陛下知大人必不肯短了三年,若大人只回大杲,那请大人接陛下口谕。”
我白他一眼,他等片刻见我不行礼,也不变色,漠然道:“陛下口谕,命你里应外合,协同董将军攻克唐洲。”
我心一沉。我原想利用关系逃回大杲而后一走了之,那人却早盘算好了,反过来将我利用。
陈风对我一躬身,转低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运筹帷幄,却一直挂念大人安危……”
我心里呸了一声,挂念我安危还要我打唐洲?
“陛下也知大人在外不易,难得结识一两个志同道合的友人,转眼又要分别。陛下也不忍太过责难大人,只要大人心里明白,要想那位南越笛仙安然出逃西秦,唐洲是必要动的。”
我眼皮一跳,陈风低头却似看到我的表情,继续道:“陛下圣明,无干大局的人,想必大人也不会入眼,区区一乐师若能令大人动情,那大人也不配成为陛下看中的人。”
我默然,天下能知我心者,奸人排首。软硬兼施的一番话,借由陈风平平而述,仿似就那么回事。也不知他在西秦布下多少眼线,更不知这漂亮话是真是假。
“今时唐洲非比往常,西秦京都遣来不少能人,这些人的性命才是陛下想要的。”上情道完,陈风开始交代奸人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