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归来问天子,九鼎安可期 公主垂帘

昭恂忧心忡忡:“那如有一日,大将军如魏武王一般,我阿兄当如何,先生教我!”他从来不相信女人能够牵绊住野心。魏武王的女儿是汉献帝的皇后,但是那并不妨碍魏文帝从姐夫手里抢过玉玺。

那瞎子轻飘飘地道:“陛下与华阳长公主兄妹情深,就是把江山送了,也未必就舍不得。毕竟退为山阳公,仍可保富贵终身。”——汉献帝退位之后,受封为山阳公。

他当时怒而拔剑,恨声道:“我元家的基业,岂能拱手送人!”

瞎子微笑:“可惜……却由不得陛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了什么。邻和公主……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子,然而他并没有太多感觉。就是个身量不足的小姑娘,戴了很多首饰,把眉目都遮住了。以至于他如今想起来,竟记不得她长什么模样。大概是……不丑罢。

母亲倒是很疼爱她,但是母亲是知道的——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记得那天他进宫,母亲看他的眼神,虽然她没有说一个字。

他起初,只是以为娶邻和公主,他能得到一个得力的岳家,他没有想过——有人替他想到了。

那也不算太意外:长安那位不就被逼娶了吗?凭什么他娶得,他阿兄就娶不得?越发验证了瞎子的话:他阿兄是个过于讲义气的人。之前对郑忱这样,如今对谢皇后也是这样——然而天子岂有义气?

他有时候也会安慰自己,就算没有这一出,他阿兄膝下无子,迟早也会立他为皇太弟。

这让他足以说服自己,得到这个位置的合法性。

他原以为周乐这次出征,能攻克长安,把宇文泰的人头带回来,但是并没有。他兵临城下,竟然无功而返!

华阳竟然许了他无功而返!

瞎子淡淡地道:“要没了长安,陛下还能用渤海王做什么?”

养寇自重!昭恂咬牙切齿地想,他竟然敢跟他玩这手养寇自重!

“内有华阳长公主摄政,外有太上皇支持,手握兵权,半朝文武都出自他麾下,他为什么不敢,”瞎子喝着酒,慢悠悠地说,“陛下除了忍,原本也没有别的法子。”

他忍,他想,总有一天,他不会再忍。

天统三年。

垂帘这个活嘉语已经做得比较熟练了。谢冉,李愔,周乾都是能干人,一时朝中整肃。

周乐这年余没有打仗,而是被派去巡行诸州,察看民生。兴和年间,昭熙就曾用他搜括过河北隐户,这次一路行去,擢免官吏,核对户籍,又清查出六十多万户,充实了税收。手上有了余钱,谢冉便用来兴办官学。

到开春,嘉言总算回了洛阳。她生了两儿一女,年纪还小,也没有取大名,都混叫着,长女阿狸,两个儿子阿虎、阿豹,这次都带了回来。她和独孤如愿都是好相貌,三个孩子也生得极美,冬生一看就爱上了,满口“妹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翻了出来,不管人家要不要就往人家手里塞。

嘉语不由掩面:这好色,十成十遗传了他爹。

嘉言是生够了。她一走几年,她阿姐膝下还是只有冬生,不免纳闷:“阿姐与姐夫也是恩爱,怎么这么些年,也没有再生?”

嘉语言若有憾:“你姐夫也想冬生有个妹子,是我不争气——”

话没说完,就被嘉言怼了回来:“阿姐你就得意吧!”

嘉语哈哈大笑:“阿言要不想再生也容易,给如愿纳几个妾,让她们生去!”

嘉言哼了一声:“他敢!”

一旁烤肉的周乐不由摇头。幸而今日家宴,就单请了嘉言一个,也由得她们姐妹胡说,要让旁人听了去,他和如愿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偏嘉言并不放过他,斜睨了一眼,笑嘻嘻地道:“待我回宫,首先就赏姐夫一对美人……”

嘉语“嗯嗯”道:“圣人已经赏过了。”

“什么?”嘉言一怔。

“周郎去年巡视州县,我又不能跟了去,圣人怜他孤枕难眠,便赏了一对美人,快马加鞭给他送过去。”

嘉言:……

她到嘴边的抱怨“阿姐垂帘就好了,三郎也快成年,干什么还巴巴地把我叫回来”,只能硬生生吞下去。她不过玩笑罢了,没想到三郎……北朝风气,没有哪个娘家人上赶着给女婿送姬妾的,那不给自家女儿添堵吗?三郎与阿姐之间,竟然到了这一步?

或者是,三郎对周乐的忌惮,竟然到了这一步?

从前昭熙退位,她就不赞成,但是隔得远,轮不到她出声。她也埋怨过怎么她阿姐不拦他,后来收到信,方才只能认了。如果是昭熙在位,君臣之间,必然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三郎到底年幼。

周乐递了一盘子烤肉过来,却看住嘉语笑道:“就这么点子事,也值得在你妹子面前说嘴。”

嘉语只是笑。

周乐与嘉言解释道:“圣人只是送人过来,也没点名说给谁,刚好行到济州,二郎政绩可嘉,便把美人赏了他。”

他与三娘才成亲时候,三娘还怯生生问过,要她生不出孩儿怎么办?他那时候年轻,也不在意,随口就说,生不了过继二郎的孩儿就好。谁想周琛成亲有三四年,竟膝下无出;兴和六年之后,周琛便不再带十一娘上任,夫妻之间越发见疏。十一娘在家里服侍二老,抚育小姑,原本圆圆的脸,竟枯瘦下去。

然而他们夫妻间事,周乐也不好插手。赏美人给二郎,也无非为了子嗣罢了。

周乐如今也知道,三娘多半是不易受孕的体质。她总说他从前儿女甚多;如今南边那位宫中人口也不少。这时候只能庆幸三娘一索得男了——在看到昭熙的困境之后。他从前不觉得小儿可喜,自得了冬生,才生出慈父心肠来。

昭恂耍这些小动作,他其实不在意;三娘维护他,姐弟之间龃龉,他心里反而暗暗欢喜;昭熙这两年管事少了,却时常找了他去喝酒赏花,昭熙一心盼着他收复长安,好北上打击柔然,一洗逼婚之耻。

周乐劝他欲速则不达:如今柔然形势太好,实不必掠其锋芒。特别在巡视州县,目睹民生疲敝之后,这个想法越发强烈。毕竟打仗劳民伤财。虽则如今长城之外,以柔然势力最强,也不是没有别的势力。

这也是独孤如愿的看法。

周乐与如愿这两年颇有交通,如愿手里兵精,人少,挡不住柔然倾国来战。但是如愿与他说,柔然人马虽多,却并非全是本部,羁縻部落极多,大大小小各族都有,譬如高车、突厥、羯、羌、氐,所以看起来声势浩大,无非是小部落跟着大部落趁火打劫、胜则一拥而上,败则一哄而散,不会一条心;如能从中择一二部落,长期稳定扶持,不过三四年,最多五六年,柔然就压不住了。

他与如愿反复陈说,昭熙心动,却笑话他:“待打下长安,灭了柔然,我看三郎还留你辈作什么用。”

周乐当时便笑道:“留在洛阳给圣人生外甥。”

昭熙:……

这时候但听嘉语与嘉言说道:“……有阿言你在京坐镇,周郎便可放手去打长安。”

长安。周乐略略偏转头向西,他觉得长安是个不错的地方。

天统三年七月,周乐再度出征;四年中,长安城破;六年二月,班师回朝,以功加封太师。

周乐这次去得久,中途有几次朝中嘈嘈,嘉言气得急了,操起案头如意丢出去,砸得济阴王头破血流,朝中顿时就安静了。做臣子的,总不能与摄政长公主打起来吧——最惨的是:还不一定打得过。

嘉言下了朝,回头就与嘉语吐苦水:“难怪阿姐不肯坐这个位置,左右都不是人!”

嘉语骇笑。

如今宫里还是姚太后理事,柔然公主大是不满,奈何她不懂华语,还不像先头那位邻和公主肯学,昭恂虽然并非不会柔然话,但他如今是天子,只有别人迁就他,岂有他来迁就别人,渐渐地也就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