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归来问天子,九鼎安可期 倾国倾城

这怎么可能,这个人怎么可能——这个、这样一幅相貌的男子,怎么可能是——郑笑薇不由自主起身,走到他面前去,她仔细看他的脸,平心而论,这真是一张让人不能直视的面孔。他素日里还照镜子吗?就算没有镜子,他也会在水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吧,或者当他摸到自己的面孔——

她伸手摩挲他的脸,她想不出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斤斤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然而要紧的是什么呢?她的名声?他的生死?还是她与李愔的婚约?那多可笑。那太可笑了,她想。

李愔早知道是他……李愔应该是顺着她摸到了他的线索,因为他一早就知道、他一早就知道她与她三哥的关系不比寻常。

他知道她三哥心疼她,知道他总会出现,知道他会忍不住出现,知道他不忍心伤害到她。

他方才与他说了什么?如果他方才不说那句话,她三哥就打算这么认了罪,老老实实去死吗?

崔澄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尼玛审了半天,案犯的名字都没审明白,他这个大理寺卿丢脸丢大了。

郑忱仰头道:“某——”

“我不告了!”郑笑薇尖叫,“我不告了,崔使君明鉴,我、我与此人是情投意合……并非、并非——”

郑忱摇头道:“阿薇莫闹了,阿薇这是藐视公堂,欺君枉法——禀崔使君,我原姓郑,荥阳郑氏,单名一个忱字。”

这一串话出来,李愔是长出了一口气,崔澄觉得自己脑子炸掉了。

郑忱——这人是郑忱!

先帝之死,天下多少人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都道他是已经死了,都觉得便宜了他,谁想、谁想——

崔澄觉得自己手都在抖。奸污重罪,那也不过一个死,但是郑忱所犯下的罪行——弑君,起步刑都是腰斩!

他不由自主扭头看了被死死拦在边上的大将军与华阳长公主。大将军目中分明是诧异之色,然而长公主——她是知道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知道,那圣人呢?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人既谋害了先帝,又怎么会去救……始平王世子?他与当初的始平王世子兄妹到底……什么关系?先帝的死、先帝的死——

他心里一时涌出更多大不敬的念头来,手持朱笔,竟落不下去。

这迟疑间,有马蹄声近,天使跳下马:“圣旨到——”

消息当晚就传遍了全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乐硬拽了嘉语回府。

他也实在没有想到,关暮会是郑忱。

郑忱得势的时候他在京中,虽然未曾谋面,也听说过是一等一的美人,然而关暮——如今想来,他之所以丑陋如此,是经了刀伤火烧。什么时候的火——简直不能细想。

周乐倒不至于像外人一样胡猜,以为先帝的死与昭熙兄妹有关——便有,也是始平王父子谋划,三娘是不知道的——然而挡不住有人这样想。

郑忱死定了!

他不懂郑忱,但是他懂李愔。所以嘉语问他有没有法子的时候,他只能摇头。要从头推算起,李愔接近郑笑薇是兴和二年的事,四年了,便今儿郑忱没在大理寺承认他的身份,李愔也有的是后手。

他问嘉语:“你几时知道的?”

嘉语道:“就……阿翁寿诞那日。”她心里十分懊悔。如果不是那天被十一娘和周乐闹得上了火,兴许她能早一步——

周乐也反应过来:“是你家七娘子……”

嘉语“嗯”了一声。

周乐觑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三娘从前……与郑侍中有过往来?”

嘉语微叹了口气,也不瞒他——到这个时候了,也不用再瞒。从宝光寺初见说起,只隐去了被萧阮要挟的三件事,最后说道:“……后来听说宫中起了火,尸横满殿也无从辨认,都道他是葬身火海,谁想——”

周乐且听且骇,一时是想郑娘子如此风流,三娘说她从前是他的侍妾,他成日里出门打仗,她在后宅能安分守己?

一时又心驰神往,忍不住问:“那位李夫人当真如此美貌?”

嘉语道:“我见到李夫人的时候,已经年过三旬;郑娘子与她眉目有仿佛之处,如今正容貌最盛之时,却还不如她;我要是个男子,怕也免不了动心。”

周乐:……

他要庆幸一下他娘子不是男子么?待听到他娘子把郑忱扮作阿难尊者进献给先姚太后,更是目瞪口呆,素日他娘子也提过面首,他只当是她说笑,不想她真做得出来:“三娘你、你给先姚太后送——”

“便没有我,郑侍中也是郑侍中。”嘉语不以为然道,“我就是顺手推了一把舟,郎君何以如此意外?”

周乐:……

周乐干咳了一声:“我就是意外娘子怎么没留着自己用。”

嘉语:……

嗯,她郎君也是很有想法。

周乐问:“那从前……郑侍中也灭了李家满门?”

嘉语摇头道:“我不记得有这回事,从前我对李尚书没有印象,但是李家该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劫难……”从这里推测的话,嘉语心里想,也许是从前太后没有对李夫人下手。

“这么说,”周乐道,“郑侍中对李家下手,并不全冲着李家,而是冲的先太后?”

嘉语微微颔首。

她也不知道李夫人在李家究竟受了什么样的委屈,让郑忱生出这等杀心。她猜是李家灭门之后,郑忱认识到——哪怕血洗赵郡李氏,也不足以让先姚太后身败名裂含恨而亡,所以才有了后来弑君。

对于郑忱和李夫人这段孽缘,她是不知道该怎样去评价。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乱伦该死。然而——李夫人和郑忱这样的美人,谁忍心苛责?

周乐心里想道那李家实在冤得很,又问:“那郑侍中从前什么结果,三娘可还记得?”

嘉语认真想了片刻:“大约是……太后失势之后就没了消息。我猜,先帝不会放过他——周郎当真没有法子么?”

周乐叹了口气:“郑侍中这个人,我从前不知道,今儿听三娘说了,方才有一二印象,我要是说错了,娘子勿怪。”

嘉语嗔道:“我几时怪过你?”

周乐微微一笑,说道:“郑侍中就是个浪荡儿,不过是比寻常人生得美。人对于美人,难免有宽纵和怜惜之心,无论是李夫人、郑娘子,还是三娘你。”

嘉语:……

“他心里爱重李夫人当然是真的,但是那也没阻止他眠花宿柳,所以才会先与郑娘子有情,后来又攀上先姚太后——”

“那是因为——”

“因为他手里没有权势,护不住李夫人?”周乐嗤笑道,“娘子再仔细想想,他和郑娘子好能有什么好处?他自先姚太后手里得来权势,先姚太后容得下他用来护卫自己的小情人?不,不会的。他一开始就该明白,除非他得了权势,便对李夫人放手,一心一意只守着做侄儿的本分——但是他没有。他做不到。”

嘉语默然。情难自禁,做不到也是人之常情。或者他以为自己有这样的运气——然而运气终究是不能够倚仗的。

“李夫人过世之后,他既然能够谋划出灭门、弑君两件事,就该是没想过全身而退。”何止全身而退不可能,从根本上说,求个全尸都很困难,“他能救下你兄长,多少是机缘巧合。”

嘉语道:“即便是机缘巧合,能做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

周乐道:“那娘子不妨猜猜,他这么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嘉语直接拒绝:“我猜不出来。”她猜不出来他怎么舍得毁了自己的脸。以他们当时的情况,就算是能救得昭熙的命,后来会如何谁心里都没底。何况就算昭熙登基,他得到的好处也是有限。又看住周乐问:“你知道?”

“我也就猜猜。”

“说!”

“我猜李夫人过世之后,他就没有生志了。据我所知,战场上被火烧的人,十有八九活不成了,他活下来就是命大。后来你兄长登基,他明知道他身份暴露,会给你兄长带来多大的麻烦,如果果真为你兄长着想,就该深居简出,不惹是非,尤其不该惹与从前有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