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像是往她心里扎了一根刺。
有些东西,平时不去细想,便没有当一回事,细想起来,如鲠在喉。
她寻了机会,在周乐心情好的时候提起她,提起这次拜访,她说:“……华阳公主真是太客气了,还当自己是外人呢。”
周乐像是有些意外,他看了看她,笑道:“难道不是吗?”
一瞬间的五味俱陈。她根本没有想过,他将她留在身边这么久,竟不曾染指。她可从来都不知道,她这位夫君,还有柳下惠的潜质。华阳公主也算是个美人。如果不是他没有动过心思,那就是她不肯了。
她忍不住说道:“郎君很爱惜她。”
周乐诧异地问:“什么?”
原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早早娶妻生子,娇妻美妾,儿女成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人放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她若无其事地道:“郎君没有想过给公主择婿吗?”
周乐“唔”了一声:“二郎问我要过她。”
“郎君没有答应?”
“怎么会,”周乐但笑,面上颇有得色,“她自己不肯。”
娄氏心惊。她膝下诸子,除长子外,都不过公侯。周琛是封了王,很得周乐信重,周乐不在洛阳时候,洛阳中人事,他可一言而决。这样炙手可热的人物,怎么她也看不上吗?那她要什么?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娄氏道:“那郎君没有问过,她想要怎样一个夫婿吗?”
周乐看了她一眼:“她要是要宋王怎么办?我还能过江帮她把宋王抢回来?”
宋王……是啊,她怎么忘了宋王。
华阳公主不是没出阁的小娘子,她是有夫君的,宋王至今也没有写过放妻书给她。她还念着宋王吗?她不知道。她进洛阳之后,渐渐听说了他们从前的事,她想,如果是她,如果有人这样对待她,她一定不会原谅他。
娄氏看着沉思的自己,哭笑不得:却原来从前执迷不悟的是华阳;如今却换了自己。又想道,原来周琛对华阳有过心思?
没等她想明白,周琛就娶了宁陵公主,周澈与郑笑薇的奸情被人揪了出来。
莫说底下那个正经历事情的娄氏,就是边上看戏的娄氏也被唬了一跳。阿澈才多大。他是娶了妻没有错,但那不过是先定下来,让两小儿有机会多见面多接触。冯翊公主生得乖巧,也讨她喜欢,只是尚未长开。
便是长开了,恐怕也难有郑笑薇这等艳色。
周乐气坏了。娄氏觉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这样暴跳如雷。他长期居于上位,逐渐喜怒不形于色,但是那次他是真怒了。他想要废掉周澈的世子之位,亦责备她教子无方,自她以下,连次子、八郎、九郎通通都软禁起来,不许出入。娄氏眼睁睁瞧着那时候自己惊恐得面无人色,她想,他是要废了她了。
他要是废了她,大约就可以娶华阳公主进门,她是公主,衬得起他如今的身份,大约也能做到“教子有方”?
但是她的妃位不是那么好废的,她的弟弟是领军将军,负责京畿守备;她的外甥更是他的肱骨之臣;六镇之中,亲戚故旧遍地,得她提携照顾的,不知凡几。这个天下是她与他并肩打下来的,他要废她,动的是他自己的根基。
事情拉锯数日,后来他被说服,却是司马子如一句:“废了王妃,皇后该如何自处?”
——是啊,她不但是世子的母亲,还是皇后的母亲,她被废,皇后有何面目统摄后宫、母仪天下?
周乐于是叹息道:“我并没有想过废阿娄——”
司马子如道:“不废王妃,如何能废世子?”自古以来,母子都是一体。
周乐恼道:“阿澈也太不像话了!”
“世子也不是没有见过美人,怎么会为一年长妇人神魂颠倒?多半是有人诬陷。便不是诬陷,也当不得什么,一个妾室而已,岂能与世子相提并论?”司马子如嘿嘿一笑,“将军是有所不知,我那儿子前些日子也偷了我一个妾,你看我说什么了吗?”——他儿子娶了桃叶的女儿,要论起来,也是周乐的女婿。
周乐哭笑不得,借此下台。着人接了娄氏母子出来。娄氏远远看着他,他曾经是她最亲近的人,如今也是,但是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恍惚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十余年前,城墙上让她一眼看中的周郎了。
他们母子相互扶持,一跪一叩到他面前去。
父子夫妻相对而泣。
如果没有遇见他,娄氏心里想,如果她没有遇见周乐,没有对他一见倾心,那么她这一生,会怎样度过?
她不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便无从假设。
她也不能判断,在不遇见周乐,与不遇见周昂之间如何抉择。她很清楚自己曾经深爱过那个人,如果是从前——从前她经历的那个世界,虽然他们吃过那么多苦,但是到最后,一直到最后,她应该还是爱着他。
他对她不是不好。但是见过他对华阳的好之后,便知道那个“好”字里,有多少义气。
他是个讲义气的人,他尊重她,爱护她,不损害她的利益,他记得她为他付出过什么。对有的夫妻,有这个“义”字在,兴许一辈子也就可以满意了。何况还有“利”字在呢。但是有的人做不到。就像她和尉灿不能走到头。
娄氏深吸了一口气。
郑笑薇这件事情之后,兴许周乐是觉得儿子不能太闲,便命周澈入朝辅政,帮他打理事务。周澈做得十分起劲。他手里有了权,也越发飞扬跋扈。横竖他是已经成亲,周乐给他兴建了府邸,让他搬了出去。未几,侍妾宋氏给他生下庶长子。
儿女渐渐长大,娄氏也从繁重的事务中解脱出来。大多数事情可以放手让儿媳去做。她喜欢冯翊公主,不很喜欢二儿媳李氏。八郎病弱,他的妻子唯一的任务就是照顾他;邻和公主年岁尚小,且言语不通。
所有人都在争相讨好她。
周乐在家的时候一直不是太多,不是领兵出征,就是在双照堂里理事。娄氏不记得自己是哪天生出的杀心了,也许是一直都有,到长子羽翼渐丰,她也腾出手来,那东西便破土而出,长出狰狞的芽。
这世上没有哪个女子真正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那就好像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容忍妻子红杏出墙——莫说妻,就是妾也不能:周乐和郑笑薇能有多少情分,一年到头能临幸她几次?也能气恼成这个样子,对长子不依不饶。
人的心眼就这么小。她得到了他真心对待,便不容再有人得到。
机会虽然不是太难找,但是她也不想周乐恨她。她总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让他挑不出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