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归来问天子,九鼎安可期 六军缟素

到周昂这个身份,即便惯于身先士卒,也少有战死沙场。因这一死,既是极大的打击,也是极大的意外。

嘉语次日求见,他不敢不见,脸色却是死灰,幸而华阳公主识趣,亦穿得素,这让他心里稍稍安慰。

嘉语欠身道:“司空节哀。”

周乾回了一礼。他猜得出她的来意,但是他怎么可能答应——尉灿杀了他弟弟!他做人兄长的,怎么能不给他讨个公道!

嘉语一路进来,周府上下都穿了白,奴仆侍婢无人敢高声。她认识周乾、周昂兄弟有好些年了,还是头一次看到周乾这样的脸色。她从前也隐约听说过这对兄弟,知道周昂是名猛将,却不知道他最后如何结果。

从前娄氏嫁了周乐,自然不会有和尉灿这段孽缘,也就不至于——

她久不出声,周乾道:“公主?”

嘉语微舒了口气,说道:“府上新丧,可有什么不凑手的,还请二叔莫拿我当外人。”

周乾原本想说“尚缺一个人头”,转念一想,事情又不是她做的,问责她有什么用。他心里未尝不知道周乐也是无辜,但是他兄弟死了,总须得有人出来给他偿命——便说道:“我缺什么,大将军心里该清楚。”

嘉语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听说五叔生前,很希望六叔能做到刺史——”

“公主!”周乾厉声打断她。

他承认他醉心于仕途,也承认自己有野心,想光大门楣,自然会希望兄弟出息,但是他不会答应拿五郎的命去换!

嘉语便及时止住,微一欠身,说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初次见到五叔,差不多是十年前了。我虽然跟着周郎喊一声‘五叔’,其实五叔与我同年,那时候就坐在树杈上,拿着弓箭的少年郎……”

他打赌输给了周乐,发誓以后再不用弓箭,后来果然没有再用过,虽然后来她与他销了这个赌注,但是最后他竟然死在箭下。

命运之吊诡。

然而她还记得正始五年的桃树林,他抱了酒来给她;正始六年她兄长迎亲出了意外,他们兄弟护送她出府;正始七年,她去信都求助,周乾尚在犹豫中,崔七娘对她不利,唯有他大大方方让她住进了军营,认了她这个故人。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他当初打赌输给周乐,根本就不是因为周乐使诈,而是他始终对周乐下不了狠手。

周乾听她历历数来,不由红了眼圈。他们兄弟之间,又何止这些;就是周乐这个王八蛋,受到五郎的好处也不止这些。他好好一个弟弟交给他,他就给他带回来一具尸体……连尸体都不是全的!

“……五叔喜欢冬生,还说等冬生大了带他去打猎,是冬生没这个福气。”嘉语道,“我不过是感念五叔的好,想成全五叔的心愿。”周昂成亲一年半,膝下却没有一儿半女,周六郎周慎与他是一母同胞,自然与常人不同。

周乾这次没有说话。

嘉语又低声道:“五婶恐怕会很伤心,还请二婶多看顾几分,特别、特别出殡那日。”娄氏性情刚烈,又与周昂恩爱,周昂落得这么个结局,只怕她会想不开。

周乾闻言,悚然一惊,起身与她作谢礼。嘉语侧身不受,再说了一句:“府中上下节哀。”便起身要走。

周乾略略诧异,眼睁睁看着她已经走到门口,方才能出声道:“公主——”

嘉语回头:“二叔还有什么吩咐?”

“公主……不为尉刺史求情吗?”

嘉语反问:“二叔希望我为他求情吗?”

“当然不——”

“我也不想为他求情,”嘉语道,“他该死!周郎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自正始七年开始,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人马也给过,机会也给过,阿韶阿昭如今什么模样,他什么模样!他看上人家姑娘,周郎便替他去求;他娶了人又不能好好待她,两家结亲结成仇……要不是、要不是周郎生而孤苦,受了姐姐、姐夫养育之恩,也不至于被逼到这个地步,他素日与五叔有多好,二叔也是知道的——”

周乾闻言,难免不一声长叹。他与周乐是年少相识,自然知道她此言不虚:“那以公主看,该如何处置?”

嘉语迟疑了片刻。

周乾道:“公主但说无妨,我不怪你就是。”

嘉语道:“二叔该知道我阿兄是天子——”

“那又如何?”

“君不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周乾呆了片刻,他听懂了。华阳公主的意思是按律处置——这句话以她的身份说来,当然比周乐来说要妥当得多——按律处置,尉灿罪不至死,但是活罪难饶。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心里也知道周乐不会杀尉灿,如他执意要保,难道两家翻脸结仇?

但听嘉语又道:“这件事,实与周郎无关,却令周郎为难,打个不是很恰当的比方,就是五叔杀了豆奴,周郎找二叔要个说法,二叔也免不了为难。”

这话乍听让人气恼——五郎堂堂上将,赫赫战功,岂是尉灿那个空头刺史能比?

再说了,五郎又怎么会胡乱杀人?然而要仔细思量,周乾默默地想,他还真打不了这个包票。当日周昂迎娶娄氏,就是周乐出面,把尉灿诓走——如果当时不是这样处理,是否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想到尸骨不全的弟弟,周乾悲从中来,不能言语。

忽外头有人来禀:“大将军求见!”

嘉语目中有一丝慌乱,忙着恳求道:“周郎他、他不知道我过来了,可否能请二叔行个方便,让我从后门走?”

周乾:……

他原以为是周乐求了她来,谁想——

才要吩咐下人带华阳公主暂避,却听外头那人又道:“大将军说他知道公主过来了,他来接公主回府。”

周乾看了看嘉语,嘉语咬唇,像是在反思哪里露了行迹。片刻,周乐被带进来,周乾劈头骂道:“这么慌慌张张作什么,我还能难为了公主!”

周乐知他在气头上,也不敢驳,更不能与他嬉皮笑脸,只垂手道:“二叔。”

周乾看住他。他其实也听说了,周乐这回大捷,回城时候,却全军缟素,给周昂戴孝。幸而这几年天子与他关系缓和不少,不然——

然而五郎死得实在太冤了!

周乐不知道嘉语与周乾说了什么,也怕忙中出错,一时室中极静。许久,方才听周乾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周乐听他口气虽然不善,却是容他说话了——不像昨日,才开口就被赶了出去。因往嘉语看了一眼,慢慢说道:“我先头就疑惑,豆奴虽然不成器,却不是个心眼坏的……”

周乾“哼”了一声。

“……当时进城,便将他左右都拿下了。”周乐道,“谁想却少了一人。”

“谁?”

“这人叫杜遥,”周乐道,“素日很得豆奴信重。我仔细盘问过了,豆奴那日不在城墙上在衙中,五叔喊门,这人一口咬定真伪难辨,后来闹得大了,左右上报与豆奴,那人见瞒不住,便给豆奴进谗。豆奴那个不争气的东西,竟犹豫起来,战场上的事,哪里经得起犹豫……”

“那人……如今人在哪里?”周乾咬牙切齿问。

“我寻遍城中,没有他的下落,后来推测,该是投了吴国。”

周乾深吸了一口气:“都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