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归来问天子,九鼎安可期 秃鹫盘旋

周琛守信回来,路雍夸了一个“好”字。周琛微微一笑。路雍亲自点了兵,直往左翼切进去。

战场上杀红了眼,红的白的都在泥泞里。

周琛是上过战场的,他有经验,他也知道之前谋划得再好,真真到了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地界,通通都由不得人。一路只管紧跟在路雍身边猛砍猛杀,好几次替路雍挡刀。路雍砍倒一个杀到面前的东燕兵,与周琛笑道:“看不出封郎上了战场,却是名猛将!”

周琛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血。他朝东边看了看,距离彭飞还有十余步的距离。“往那边去?”他问。

路雍长笑一声:“好!”亲兵团簇在他们身边,就仿佛一把尖刀,直直斜插进去。彭飞也注意到这边动向,战场上他一向张狂,哪里容得有人这样挑衅,因长枪一摆,亦往这边杀过来。

两下里越来越近,双方都有死伤,一直杀到短兵相接。不知哪个飞起一刀,削往周琛的头皮,周琛仰面,头盔飞了出去。彭飞紧接着一枪刺过来,电光火石之间看清楚这人面容,不由一惊。他是周乐亲信,哪里能不认得周琛,当下里硬生生调转枪头,刺死周琛身边的亲兵。

周琛低头,纵马朝路雍过去,彭飞紧追不舍,两个人都没有出声,极有默契地一个逃一个追。

路雍左右都认得这位“驸马爷”,甚至因他之前的表现而心生敬意,自然不会挡道。原不过三五步距离,轻易就让他靠近路雍,周琛叫了一声:“路将军!”路雍回头,周琛反手一刀,人头落地。

路雍左右都惊得呆了。

彭飞大喜,叫了一声:“二郎!”杀将过来接应。

周琛无暇应他,却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嗖”地飞了上去,半空中炸开来。这时候是下午,人人都忙着厮杀,原是极不起眼,但是对于翘首以盼的人来说,闪亮如同晴天霹雳。

周琛放了信号,这才提着路雍的头跳上马背,高声叫道:“你们将军已经被我杀了,都各自逃命去吧。”

左右亲兵知道被杀的是路雍,远处的将士却只看到有人提着戴盔甲的人头——光从盔甲来看,级别显然不低。多少军心动乱。忽又听得后头有人大叫道:“宇文泰——败了!”

“宇文泰——败了!”

“宇文泰——败了!”

“败了——”

“败了——”

起初是零星几声,渐渐地响了起来,从后头往前边卷,越卷越大声,竟像是山呼海啸。待回头看时,就瞧见后方营地中大旗竖了起来,旗帜上斗大的“周”字迎风飘扬。

不知道多少人心里“嗡”地响了一下,都是同一个念头:周乐没死?不知道多少人心里紧接着闪过第二个念头:中计了?

——如果周乐没有死,他们岂不是中计了?

西燕军中,有不少兵将曾在广阿、韩陵、虎牢与周乐对战,当时惨烈,记忆犹新。因不由自主生出怯意来。

无巧不巧,周营中这时候又杀出一股生力军。

雪崩式的溃败开始了。

不少人是转身就逃,有人且战且走,有的还能勉强维持阵势,有的已经维持不住,个人各顾个人逃命,这溃散奔逃中相互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彭飞兴高采烈顺风掩杀过去,也顾不得周琛了;却也有仍奋勇当先,不但不退,反而上前迎战的——那是宇文泰本部。

这股生力军不过千余众,打的周昂将旗,厮杀一阵,不着痕迹地往左翼撤了。

宇文泰才要松一口气,迎面又一股生力军杀将出来。这股生力军却与周昂所部不同,骑兵、步兵俱备,左翼、右翼也是全的。人马多得仿佛无穷无尽,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

便是宇文泰,到这时候也免不了面上变色。他心志坚定,之前营地里传来呼号也好,竖起将旗也罢,那些来占便宜的友军只当是周乐没死,惶惶而逃,他却不会作如是想——那不过是迷惑军心罢了;他治军严苛,军中但有疑虑者,砍到几个便无人再敢吱声,但奋勇向前。

然而到了这时候,就是他也免不了想,怎么可能,这里竟有数万人马,不是周乐亲自指挥,还能是谁?

但是明明——

明明半个月来,无论军中反应还是行军路线,周乐应该是已经死了,难道当真是、当真是中计?便是中计,他手里哪里来数万人马?就算中箭能假,难道瘟疫也能假?这些天找到的尸体症状,难道还能是假的?

这当口却来不及细想,大多数陆俨旧部、元祎炬所部,以及非嫡系人马都已经溃逃,就只剩下他一枝独秀,孤军奋战——已经是不能退了,退就是个死。宇文泰不得不咬牙,催鼓进攻。

双方绞杀在一起。

彭飞这里杀得酣畅,杀完一通才想起来像是有什么事被他忘记了,他勒住马原地沉思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周家二郎呢?”

西燕军中开始乱的时候周琛这里就站不住脚了。他不像彭飞有部曲亲兵,他是单枪匹马杀进来,带他进来的路雍还被他杀了。后头叫嚷声起,便一哄而散,争相逃命去了。

他被溃逃的人马冲开,再没有办法与彭飞接上头,又挂记嘉语安危,索性一横心,往外杀出去。

这时候人人都顾着逃命,形成强大的洪流,人被裹挟在其中,身不由己。原本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周琛足足跑了有半个多时辰。身上全是血,整个一个血人,直冲进营里,帐中空空。

到处是倒地的营帐和旗帜,起了火,残肢断臂,血混着泥,流成污水。

周琛不知道嘉语是依约往山上去了,还是被陷在这里。如果往山上去了,左右侍从还在,倒不必太担心,就怕——

人潮滚滚的,来了一批又一批,营帐被推倒,不时有杀人夺马。

周琛砍倒几个,纵马来回,高声叫道:“公主、公主!”

没有人应他。

渐渐地声音嘶哑起来。

而天色也越来越黑了。

周琛回头看了一眼战场,战场上仍厮杀得激烈。有人点起火把。宇文泰的将旗还稳稳插在战场中央,他是身在局中杀红了眼,周琛却看得清楚,与他缠斗的,并非他兄长的人。

不是他兄长,却哪里来这么多人马?他心里也闪过这个念头,只是无心多想,纵马行在错综复杂的营盘中,一面喊“公主”,一面心里想,再走完这一遭还没有人应的话,那多半是已经走了。

他盘算着该去山上找她。

又一批人马退下来,周琛下意识闪避,就要撤退,猛地听到一声惊呼。

那声音虽然细微,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周琛却听得明白。不假思索纵马过去,嘉语已经被逼到墙角,月光黯淡,照见她尘血满面,右手持刀,左手却捂在手臂上,显然是受了伤。

她原本就气力不足,这会儿受了伤,虽然有刀,也形同虚设。

围住她的五六条彪形大汉,听得马蹄声,回头瞧见周琛单枪匹马,也不放在心上,只挥刀示意他滚开。

其中一人往前踏了一步,逼近嘉语。

周琛长刀脱手,正正扎在那人背心,随即纵马冲刺,下腰抄刀,再伸手向嘉语。嘉语反应亦快,借力一跃上马,周琛当即掉转马头,疾驰而去。这连串动作使来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留下那几人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

周琛拥住嘉语,血腥之气直冲口鼻,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自己的。他问:“……伤得重吗?”嘉语没有回答,却道:“你……你见到……了吗?”一句话顿了两次才出口,还没有问完整。

周琛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当即答道:“没有。没来得及。”

嘉语觉得自己提着的心又放下了,她害怕听到答案;她害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也不知道是任那一刀砍下来早死早托生的好,还是不要知道——不知道,就可以假装悬而未决。

然而能做的她已经做完了,虽然她并不很清楚前头战事如何,那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如今剩下的原本就只有等。她心里既是惶恐又是矛盾,就听周琛问:“……人呢?”为什么就只剩她一个?

嘉语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