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归来问天子,九鼎安可期 天子为兄

嘉语知他仍是不赞同,也没有更多时间来说服他,便绕过人,就要掀帐出去,猛地却从帐外撞进一个人来,嘉语被唬得连退几步,四目相对,方才略出了口气:“……是明月啊。”

“三姐姐!”明月叫了一声。

“明月来看十一娘吗?”嘉语问。

——自元祎炬长安登基之后,明月很知道自个儿犯了忌,平日里深居简出,大多数婚嫁丧娶都推了,推不掉的也是礼到人不到,小心翼翼,唯恐连累到人。所以便是嘉语,也许久没见了。

周琛成亲,她竟赏脸,嘉语也是意外。

明月却摇头:“我来找你。”

“找我?”

明月塞了样东西在她手里。嘉语翻手要看,明月又按住她:“以后再看。”

“明月?”

“我知道……”明月停了一会儿,“我知道三姐姐在圣人和大将军面前帮封郎说了不少好话。”

嘉语道:“你是自家姐妹,我当然帮你说话。封郎也是跟着咱们一路从信都过来,没有什么信不过的。”

明月点点头,合上她的手,退了出去。

嘉语怔了片刻。正始四年清河王死的时候她就觉得明月伶俐得可怕。但是那时候她才多大。看着更是小。之后几年,她都安安分分在宫里陪两位公主,再没闹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她渐渐也就没有在意了。

一直到——

她大约是猜到了,嘉语心里想,至于怎么猜到的,那只能问天了。她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很轻,微凉,像是……印章。嘉语面上微微变色,忽听得脚步声近,周琛走过来,说道:“公主——”

嘉语道:“你——”

“我不能这样放任公主西去。”周琛道。

嘉语恼道:“二郎也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恁的婆婆妈妈!”

“我……我送公主去吧。”周琛垂头道。

嘉语:……

“你傻了?”嘉语道,“你跟我去,洛阳这摊子事怎么办?”

“有李尚书……”

“那十一娘呢?”嘉语简直恨不得开了他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些什么,“今儿可是你大喜!”

“十一娘是个明理的人,我与她说就是了。”周琛却突然固执起来,“公主就这么去,我怎么都放不下心,要路上有个差池……”要路上有个差池,他赔了命没准能让他哥消消火,不然也是个死。

“我阿兄问罪下来——”

“十一娘能应对。”他对他的这位娘子知道得恐怕比这个天真的公主还多一点。

嘉语:……

“能有什么差池——”

“就这么定了!”周琛打断她,“公主给我一点时间,应该还来得及,我与十一娘说两句话就过来……误不了什么。”

嘉语是真不信天底下还有哪个新妇子听了这种要求不酿成惨案的,但是周琛让她信了,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与十一娘说,三言两语,她还没来得及出帐他就跟了过来,微笑道:“……好了。”

嘉语:……

她还能说什么呢?

前头还热闹着,喝酒,猜拳,附庸风雅地吟诗作赋。

昭熙这晚上发挥得很好。不但打消了大多数的人的猜疑,谣言那里估计也顺藤摸到了一半的瓜。原本那些军汉都觉得天子高高在上,远不如大将军可亲,经了今晚,想必是大有改观。洛阳形势稳定下来,她走得也放心。

她猜想,打动这些人的,倒不是那等小恩小惠,而是昭熙明确表示了,还有的是仗打,他这里需要大把雄心壮志想要建功立业的人。

她选了这时候走,是赌昭熙不会发现替身,也赌他即便发现,也不敢大张旗鼓追上来。只要他不出谕旨,就没人敢对她用强——羽林卫也不敢。何况周琛能干,各种文书通牒都备得齐全,路线也制定得详尽。

顺顺利利就出了洛阳城。

大将军府里笑闹了有大半个时辰,将近戌时,昭熙使人来催嘉语回宫。他喝得有点多了,一时也没有多留意。

到回宫歇下,茯苓慌慌张张过来哭说:“公主不见了!”

宫里闹了个鸡飞狗跳,最后找出来嘉语留的信,昭熙与谢云然面面相觑,都知道追之不及:天时已晚,宫门、城门都落了钥,除非想闹得人尽皆知——如果人尽皆知华阳公主逃出了洛阳,人心不知道会动荡成什么样子。

昭熙心里回想,便知道是在青庐里掉的包,嘉语信中也说得明白,护送她的是大将军亲卫,万无一失,随行还有周家侍婢。考虑得也不是不周全。昭熙仍懊恼道:“只能明儿早上再派羽林卫出京了。”

他这个妹子要恼起人来也是真恼人。

周琛的赶路计划订制得细致,每日几时起,几时歇,在哪里进食,哪里休息,时间拿捏得极是精妙,张弛有度。

除了当初从豫州到秦州,再从秦州到冀州那阵子,嘉语再没有过这样持续不间断的赶路,虽然疲倦,竟然也没有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因不得不夸道:“……怪不得郎君提到二郎总是赞不绝口。”

这是晚上。他们这日运气好经过市集,从牧民手里买了几只羊羔,正烤在火上。周琛原本目光炯炯地全部在羊腿上,闻言不由偏头道:“我阿兄……夸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嘉语斜靠在树下,见他如此作色,不由噗嗤一笑:“二郎不信?你阿兄要不是觉得你好,也不会对你委以重任了。”

要说亲疏,尉灿与周乐就亲近得多,但是哪个能用哪个不能,周乐心里还是有数。

周琛低头道:“肉烤好了。”他把烤好的羊腿递给嘉语。她伸手来取,秋月凉,透过轻纱,隐隐可见皓腕如玉。一直到这时候,他都有一种恍惚,不知道是真是梦——他几乎不能够相信,她竟然会有这样的勇气。

吃得十分香甜。许多天没吃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了——当然这个“像样”是相对于公主的饮食来说。餐风露宿,紧赶慢赶,他看得出她疲倦,然而无能为力。他说:“公主明知道徒劳无益,为什么还要走这一趟?”

这不是一个问句。

她不是晋阳,能领兵打仗;也没有听说过有运筹帷幄之能;她如今只身前去,没有天子手令,军中缺粮或少药她也变不出来,便让她找到他兄长,也于事无补。总不能他兄长见了她,就能大展神威,取宇文氏人头吧。无论从哪个方面想,他都是不赞成她来吃这个苦头的。

除了吃苦,一无所得。

所以即便是已经渡河,没准明日就能找到他兄长,他还是忍不住问这句话。

嘉语不作声,只管埋头苦吃。羊羔虽然嫩,调料却是不全,周琛烤羊的技术也不及其兄。

她猜他这句话忍了很久了。他该是烦透了她。只碍着他兄长,还能维持表面上的恭谨有礼。她从前不讨他喜欢,看来这辈子也好不了了。好在这不是什么大事。她只当是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