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归来问天子,九鼎安可期 佳人成双

秋来爽气,就是晚饭,也没人耐烦在屋里用。因在花木里挂了灯,空旷处搭起帷帐,摆下食案和坐具。

嘉语从前去郑府赴过宴,与郑家姐妹多少打过照面,只不十分熟;又与她们介绍了十一娘与十五娘。坐中除了周琛,还有郑氏兄弟,皆举止风流,只不如郑忱那等惊心动魄的美艳。

寺中备下的素餐十分可口,嘉语疑心是用了高汤调制,不然出不来这等滋味。不过横竖这佛寺也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大伙儿心知肚明罢了。酒亦好。郑家姐妹皆欣欣然,十一娘却安静。

嘉语觉得有不对,散了席,便拉她细问。十一娘起初不肯说,嘉语猜道:“十一娘对二郎不满意?”

十一娘勉强笑道:“怎么会。”

嘉语心里想,周琛为人细致有礼,长相不说十分好,也眉目清秀,便与郑氏兄弟同坐,也不落下风,已经是难得。早上同来时候,十一娘频频偷看,神色里也是喜欢的。“那是……言语间冒犯了十一娘?”

十一娘像是要哭出来了:“公主、公主何不去问他!”

嘉语心里实在颇觉得意外。在她看来,周琛言语恭谨,进退有度,和他哥根本不像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当然原本也不是。竟然会至于言语失措,冒犯到他的未婚妻。想来也不是有意。

因安抚道:“十一娘勿恼,这小子说了什么混账话,我替你教训他!”

十一娘咬着唇,眉目里沮丧,全没了早上的雀跃含羞,半晌方才说道:“公主问过再说。”

嘉语心里越发奇怪,这两人怎么回事。早先相看应该是双方都点过头,周琛不过是见了尉灿与娄晚君龃龉,想要对未婚妻多知道一二,十一娘还在欣喜周琛并不乱来,怎么见了面,却成了这般光景。

她对十一娘还算喜爱。她从前与冯翊是有过节,但是那也过去许久了,姐妹间拌嘴,亦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过去便过去了。何况她如今远在长安。

嘉语打发了藿香去请周琛。

让十一娘躲在屏风之后。十一娘却摇头道:“今儿出来得早,十五娘没怎么出过远门,心里头怕,我去陪她。”嘉语知道那不过是托词,也怕话赶话的越问越僵,也就点头放了她去。

过得片刻,周琛被领过来。嘉语劈头便问:“你今儿和十一娘怎么说的?”总不成十一娘心里当真有人。

周琛道:“我说我阿兄出征在外,想延期成亲。”

嘉语:……

嘉语气恼道:“你阿兄出征,一向说走就走,哪里能预料到。如果延了期,到时候又有什么事,难道再延?婚姻大事,你怎么能当儿戏!”她心里想,真真人不可貌相。就长相而言,周琛比周乐乖多了。

然而周乐是绝对不会与她说婚事延期的。

周琛垂手不语。

“况出征的不过是你阿兄,家中自有高堂,能为你主持婚事。”嘉语又道,“当初我……我父亲还出征在外呢。”

她发急成这样,周琛不知怎的,笑了一下。

“还笑!”嘉语瞪他,“你说要延期,十一娘怎么回答你?”

“她说这等事,她做不得主。”

嘉语略松了口气,这个回答虽然圆滑,却是实情:“她当然做不得主。你要当真因为你阿兄想推后婚期,也该好好和宜阳王叔说,吓唬人家个小娘子算什么!”

“我不是吓唬她。”

“你当真想延期?”嘉语觉得棘手。

“我不是想延期,我——”周琛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但是最终他说出了口,“我问她,如果我心里头有别人,她还愿不愿意——”

嘉语断喝一声:“掌嘴!”

莫说藿香,就是茯苓也呆了一下:这位可不是府里头下人,是驸马的弟弟,她家公主的小叔。

周琛抬头来,目色里茫然。

嘉语恨恨道:“茯苓,掌嘴!”

她点了名,茯苓便不敢推诿,上前去打了周琛两个嘴巴。到底不敢用力。周琛亦不敢躲,整张脸都涨得红了。

嘉语道:“你怎么能对十一娘说这样的话!”

周琛道:“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的好。”

“你不中意十一娘?”嘉语皱眉。尼玛这两人订亲都有一年了,不中意早说啊!

周琛道:“也不是不中意。”

“那到底是为什么?”嘉语觉得自己肯定是老了,她怎么就想不明白了呢。

“是……是我心里有人。”他也不知道怎么自己脱口就说了出来。他原本以为是说不出来的,会埋在心里一辈子,或者两辈子。

嘉语不得不倒吸了一口凉气,敢情她之前猜的全错了。这货不是怕十一娘心里有人,而是他自个儿心里有人,所以找借口与十一娘摊牌?他到底想做什么?悔婚?这叫她怎么和宜阳王交代?

“你怎么不早说!”嘉语道,“都到这时候了——你阿兄会打死你的!”

她心里想,大将军府定然是风水不好,已经出了一对怨侣了,总不能再来一对。要实在、实在他心里有人,如今虽然已经是太迟,也比婚后闹出来好。让宜阳王找个借口退婚,便不至于影响十一娘。

不过要周乐知道了,这小子不死也要脱层皮。从这个角度来说,也难怪他藏着拖着不敢与他说。

因又问:“是谁?”

周琛这回倒是全无犹豫:“我不能说。”

“你不想娶她?”

“她已经出阁了。”

“夫君没了?”总不能这小子还与有夫之妇来往吧。

“不是。”

嘉语眼前一黑。

要待字闺中,她还能想点法子,就算是寡妇,也并非全无置喙余地,但是这——他总不能指望她能帮他抢人。

她猜想,要不就是从前边镇上,周琛有个青梅竹马,如今两家身份不同了,他便想娶,吴氏也不能同意,所以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别嫁;要不就是相遇之初,那人便是有夫之妇。

她心里寻思,莫非是娄晚君?娄氏只大他三岁。他也说“娄氏能干,人也很好”。他们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娄晚君又婚姻不顺——这也太荒唐了。

嘉语扶额道:“那如今……你打算怎么着?”

周琛见她这等目瞪口呆的为难,竟生出十分愉快来,说道:“公主怎么不问我,我这样与十一娘说,十一娘怎么回答?”

嘉语头都痛了:“十一娘怎么回答?”

“她问我是不是想悔婚,我说不是;她又问我会不会待她好,我说会,然后她说,延期的事,她会想办法。”

他一气儿把话说完,嘉语已经不知道该作如何反应。她先前就觉得十一娘活泼可喜,然而这一问一答……

想是十一娘很中意他。或者是中意他的身份,或者是别的。她恍惚记得十一娘是庶出,大约在家中并不是太好。周琛悔婚,于她是极大的损失,所以她认了。只是回头一想,又免不了委屈。怎么会不委屈,原本满腔欣喜与期盼,到头来心上先被插了一刀:她的郎君,心里有别的人。

嘉语心里要转几转方才能消化了这个事。又问:“她知道吗?你心里的那个……”这要是单相思还好,要是有奸情——麻烦就大了。

“她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嘉语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问了,“别让她知道——就……忘了吧,婚事也不要延期了,如期举行。”

她原以为周琛还会推诿,却是没有,只道:“……好。”

行礼退了出去。

嘉语松了口气,幸而方才十一娘借故走开了,不然更尴尬。又交代茯苓、藿香:“今晚二郎的话,半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

茯苓、藿香纷纷应了。嘉语又盘算要不要说给周乐听。周乐对这个弟弟没什么耐心,或者是总想摆“长兄”的谱,周琛年纪也不小了,扫了面子也不好。何况这个事,他知道了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