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归来问天子,九鼎安可期 百媚千红

嘉语僵在岸上犹豫。

大热天的,不沐浴也没法睡。这混蛋摆明了要弄她。他体格强健,素日里搂搂抱抱倒也罢了,动真格的她总有点怕。她也没觉得今儿什么事撩拨到他了——恐怕还是因着提到萧阮的缘故。

这人还有脸笑话她醋。他是完全听不得和萧阮沾边。

她这里犹豫,周乐也不急。他不是头次见识他娘子那个矫情劲了。明明哪里哪里他都看过了,她却连他的身体都不敢细看。只可怜巴巴道:“娘子与我成亲快半年了,都还没正经服侍过我呢。”

嘉语“呸”了一声:“三个月不到,到郎君嘴里就半年了!”

周乐心里甚堵,掰着指头数给她听:“三个月,你妹子来府里住了十天,你妹子笄礼又占去十天,后来你妹子出阁又半月——要不是刚巧儿撞上我生日,怕还不止半月。我这还没算娘子的小日子。”

嘉语:……

这人是在讨债吗?

他说得可怜,嘉语却知他不过惺惺作态,沉吟道:“郎君不与我动手动脚,我便过来服侍郎君。”

周乐心道这世上还有不许动手动脚这等丧权辱国的条约?却一口应道:“娘子不求我,我就不动。”嘉语想这货应得爽快,不知道到时候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横竖她不求他就是。

她提了裙子下水。

周乐见她这般欲盖弥彰,不由好笑:入水不除去衣物,只会紧贴在身上,宛如第二层肌肤,并没有遮挡效果,反而比不穿更叫人蠢蠢欲动。

嘉语走到他跟前,却犯了难。她前后两辈子,只有人服侍她,没有她服侍人。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偏这位爷动也不动,只管含笑看住她。嘉语不曾见过他如此,但觉眸光里濛濛的全是水汽。

不得不承认,这货是光靠脸也能吃上饭的。

周乐坏笑道:“娘子别这么看我——我还以为娘子是要吃了我。”

嘉语面上一红,伸手戳了戳他胸膛。周乐偏瘦,身体颀长。成日里风吹日晒的,肤色却也不见黑。只是皮肉极硬。嘉语力气小,几次都戳不下去。她能戳得这么专注,周乐心里也是“哔”了狗了。

他不得不礼貌地问:“娘子要不要玩点别的?”

嘉语缩了手,眼睛盯住在浮台上,对着空气问:“……郎君把胰子藏哪了?”

胰子都找不到,这还是她自个儿府上,周乐“啧啧”出声,从槽里拣了给她。嘉语搓了些泡沫出来,方才定了神,问:“郎君有什么事儿要与我说?”

“娘子这就想知道了?”

嘉语略抬了眼皮,上下打量了片刻,忽地伸手胳肢他。周乐一身铜皮铁骨,唯这处软肋,不知怎地就被他娘子发现了,登时笑不能抑。待要还击,又听他娘子断喝道:“郎君答应过的,可要算话!”

周乐:……

见周乐果然住手,嘉语不由得意,叉腰威胁道:“郎君说是不说!”

周乐“哎”了一声,觉得自个儿实在夫纲不振。止不住瞟了瞟她因掐腰而格外突出的胸口,一阵色授魂与,咬牙道:“娘子不服侍我洗完,就是严刑拷打,刀山火海,为夫都抵死不从!”

这大义凛然威武不屈的小样儿,纵是嘉语心里提防,也不由噗嗤一笑。

真下手把泡沫抹他身上。她手极小,却不算软。手法也远远不能与镇日里服侍人的婢子相比。周乐却难得她服侍,眉开眼笑道:“我之前与三娘说,想找人用乌玉打张床,三娘还记得吗?”

嘉语:……

她为什么要记得他这些千奇百怪的念头。

“后来我生辰那晚,唔……娘子轻点!”周乐知她羞于提及,偏不肯放过她,隔三差五拿来回味,“觉得娘子衬红也好,刚巧刘贵得了这么大一块儿玛瑙孝敬我,我就叫人打了床,刚好夏日里……”

嘉语气恼道:“郎君就要与我说这个?”

“当然不是!”周乐矢口否认,“那个一会儿再与娘子说。”

嘉语问:“很要紧?”

“那自然要紧。”周乐正色道,眼尖看着泡沫抹到腹部就要回程,登时叫道,“娘子就打算服侍我洗半截?”嘉语大喘了口气,脸又红了。大约是热气蒸腾的缘故,她自打进了浴池,面上红晕就没退过。

周乐又拿话哄她。

嘉语伏他胸膛上嗔道:“郎君就知道为难人家!”

周乐好笑:“人家是谁?”

嘉语:……

周乐隔着湿淋淋的衣物抱住她道:“娘子从前没这样服侍过我?”

嘉语不应声。

“也没这样服侍过……他?”

嘉语心里想她就知道这货又因为这个发疯。仍不作声。她与萧阮从前虽然是夫妻,却没有亲密到共浴的地步。也就这货缠人不怕羞。

“娘子——”

“嗯?”

“娘子总不觉得自个儿是美人,就是因为这个吧。”

“什么?”

“因为他不要你。”

嘉语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拨开她额上碎发:“他不要你,你便总觉得是自个儿不够美,总觉得一旦我看见别的美人,便会再看不见你。便是后来——”他原不愿意提这个,也还是提了,“你重新来过,他怎么待你好,你都不相信不会重蹈覆辙。你是觉得,你不过是占了先机而已,无论对他,还是对我,是不是?”

嘉语干干地舔了一下唇:“我原本就算不上美人。”嘉言与郑笑薇才是美人,苏卿染也是。她不算。

“那你看我!”

嘉语眨了一下眼睛,她不知道他要她看什么。他双手摸到了她腰上。忽然身子腾空而起。嘉语不由尖声叫道:“你、你做什么!——放我下来!”他却猛地侧转身子,将她侧放在浮台上,与他面对面。

那浮台原不甚宽,容一人有余,两人则不足。嘉语生怕翻身就掉进水里,也不敢动,整个人都贴着他,两人之间,几无空隙。

“三娘看见了吗?”

太近了,她目之所及,就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眼睛里的自己,她睁大的眼睛,眼睛里有一点惊惶。

嘉语不安地道:“周郎——”

“你看见什么了?”

“周郎——”

他贴得更近一点,呼吸都拂到她脸上来,他声音里像是忽然带上了蛊惑的力量——并不像素日里嬉皮笑脸。他像是很用力地在看她。嘉语从未见过他这样专注,专注得就好像——好像十年后。

也许是十三年后。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时候他远没有如今爱笑。便笑也不及如今畅快。那时候他目光要深沉得多,当他看她的时候,就好像他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她。他眼睛里满满都是她。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嘉语低声道,“我只能看到我自己。”

“我也只能看到这个。”

“嗯?”

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分羞涩:“我只能看到你,三娘,只有你。”他将她按在他胸口,让她听他心跳的声音:“你总说我没见过美人,我见过你妹子,我也见过苏娘子,姚娘子,见过你家二十五娘,见过皇后,见过李贵嫔;如果要说这些人不可能做我的妾室,那我去年西征,夏州与灵州的酋长们,尽出族中美人……我见过美人的三娘,但是见过只是见过,只有你住在这里,你住在我眼睛里,别人进不来。”

他声音发颤。像是怕不能一口气说完,一旦中断,便再没有勇气重来。

他是从未说过这等热烈的情话,嘉语亦从未想过,她总觉得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个。然而这时候,人在温暖的水中,话声如呢喃,在她心口回旋环绕。她微微舒了口气,反手抱住他。

“我知道我贪色。”那人又往下说道,“我也知道娘子贪色。我的色就是你。”

嘉语这回“嗯”了一声。

“娘子的色……是不是我?”他问。

嘉语吻他的唇,低声道:“周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