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归来问天子,九鼎安可期 一言难尽

他是、他当然是。

但是有时候,做颜渊不如盗跖来得痛快。

三朝回门,嘉语没有进宫,只让人告病。昭熙便有些担心,嘉言更闹着要去看她阿姐,被谢云然拦下:“还是我去吧。”她说。

进了公主府,出来迎她的却是何佳人和茯苓,何佳人谢云然见得不多,茯苓却是熟的,一时惊问:“三娘当真病了?”

茯苓红着脸不说话,何佳人道:“娘娘见了公主便知。”

谢云然:……

又问:“大将军人呢?”

“大将军回府了。”茯苓道。

谢云然心道莫非是三娘有个处置不当,惹恼了周乐,让他拂袖而去?却又不像。他哪里舍得这样对她?她心里疑惑,一直到被领进门,就看见嘉语半卧,只得一袭轻纱覆体。幸而是夏天,倒不至于着凉,肌肤上的痕迹却是看得清楚——怪不得她不敢进宫,连门都没脸出。

谢云然也不知道是该好气还是好笑,她原本猜也是这个缘故,只没想到这么严重,一时嗔道:“怎么让他折腾成这个样子!”便头日折腾得狠了,这两天难道没容她休息?嘉语掩面道:“那人混蛋!”

谢云然拉开她的手:“上次给你的药呢。”

“用、用完了。”嘉语没敢看她,她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谢云然:……

“这两日都——都不曾闲么?”谢云然也觉得这个话颇难启齿。

“中间是歇了一日,”嘉语低声道,“用了药,见好了些,他又……我让他回将军府了。”

谢云然:……

好有道理,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至于新婚三日就被赶回家的驸马……谢云然没忍住笑,却道:“再这么着,三娘迟早被他逼到纳妾……”她下手给嘉语上药,但见肌肤如玉。心里一面想怪不得周乐贪恋她,人还是那个人,只不知怎的,眉目里忽然添了媚意。一面却听她哼哼道:“怎么不见谢姐姐给阿兄纳妾?”

嘉语原是笑话她,却久久没有听到回音,一时怔住,扭头道:“我阿兄他——”

“你阿兄倒没这个意思,”谢云然揉着她背上肌肤,眉目黯淡,“是有人催着立储君,定国本。”

嘉语:……

玉郎今年才三岁!谁这么多事。

知道玉郎是个女孩儿的人少之又少,倒不是昭熙故意,只是前头谢云然放出过这样的风声,没有刻意澄清,只想着等时间过去,到立储的时候,大伙儿自然能明白过来。谁料他们重逢这年余,谢云然竟没有再孕。

“御医……怎么说?”嘉语问。她没有过身孕,但是也听说过,女子受孕,是要调理身体——但是谢云然怀上玉郎时候,像是并不记得有大夫出入王府——不然也不至于事到临头,才手忙脚乱。

谢云然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她不知道能不能与她说实话,有些事埋在心里很久了,她不知道该与谁说。谁都不会与她同一战线,所有,她生命里最亲密的人,她的母亲,她的丈夫,她的姐妹。

没有人。

如果她嫁的只是始平王世子,哪怕日后袭爵始平王,这件事仍然有商榷的余地。但是如今昭熙是天子。她从未想过这一日,然而仓促被推到这个位置。她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子嗣对于一个君主的重要性。

他们把这个叫做“国本”。

她所知道的这种情况,无不是皇后贤惠,为天子广纳美人。

她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与别人分享她的夫君。想到会有别的女子,与她一样享受他的温柔相待,她觉得那就像是一根针,扎在你没有办法取掉的地方,时时刻刻,尖锐而细碎的折磨。

然后他会有别人的孩子,他会疼爱他们,像如今疼爱玉郎。

然后——

她想不起再然后会怎样,那些事想起来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没有想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不知道要怎样才像一个平常人,顺顺当当过完这一生——但或者根本没有这样的人。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困境里。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赏春宴上的意外,她嫁给崔九,然后呢,她没那么爱他,他死了,她回家,家族会许她守寡,像卢氏。或者会有别的机会,碰到别的人,也许碰不到。她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也许痛得会轻些。

她记得她在屏风后偷偷看他的夏天,宝光寺里参天的古木。如今连四月都已经不在身边,她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不再只是她的婢子。

嘉语听不到她的回答,心里就是一沉:“哥哥知道吗?”

“如果他问过御医,该是知道的。”她说。她没有问过他,也许他不知道,所以他比她沉得住气。

有人握住她的手腕:“谢姐姐不必急——你和哥哥都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机会这种东西,或许有,或许没有,她还困在始平王府里的时候,想过他也许已经没了,那让她痛得失声。

与那样的痛楚相比,也许这还不算太坏。

她细细给嘉语上好了药,扶她起来穿衣,却笑道:“三娘不必为我的事坏了心情……”她如今才成亲,正是好日子开端,而以后——

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她怅然地想。

嘉语心想她上辈子可什么都没生过,娄氏倒是很能生。她很喜欢玉郎,但是没有办法想象一个小孩儿从自己身体里钻出来——会很疼吧。她安抚谢云然道:“母亲生了阿言之后,过了十余年才生下三郎……”

谢云然抚她的鬓发微笑,三娘倒是急于安慰她,却忘了那是因为她父亲常年在外的缘故。

姑嫂俩正说话,就听到薄荷急得不得了的声音:“将军——将军不能进去!”

然后是那人恼怒的声音:“叫我驸马!”

薄荷:……

嘉语扶额,连谢云然满腹心事也都忍俊不禁。她从前见到宋王,是何等神仙人物,就是衣上染尘,都让人可惜,而最终三娘许的这位驸马——真是一言难尽。

这转念间,人已经进来了,瞧见谢云然在,方才一怔,规规矩矩道:“见过皇后娘娘。”

谢云然笑道:“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那人目光就往嘉语瞅,嘉语把头埋在枕中。谢云然失笑:“我来这许久,薄荷连水都没给我上一杯呢。”

薄荷难得机灵了一回,接口就道:“是奴婢的错——请娘娘随奴婢来。”

薄荷领着谢云然退了出去,周乐便猴了过来:“唔,上了药……”他说。

嘉语不理他。

“阿昭弄了新鲜的樱桃过来……”

那人的声音从枕中传出来:“谢姐姐肯定在笑话我——”

“不会啦,皇后便是要笑,也该笑话我才对,”周乐替她解了外袍,“不是一直喊疼,怎么又穿上了?”

“都怪你!”嘉语气急了,她要见客,哪里能什么都不穿!

周乐觉得委屈:“难不成方才皇后给你上药,是隔着衣上的?分明是见了我进来才——”

嘉语:……

他怎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原还想说,前儿三娘在温水里泡泡就好了——”

“你还说!”

“好了好了,不说了。”周乐凑过去吻她的唇,嘉语没能躲开,就觉得一个甜津津的东西被塞了进来,“甜不甜?”他目光闪闪地问。

嘉语:……

“你不是、不是回将军府了吗?”嘉语咽下樱桃,那确实是甜的。

“被阿姐赶出来了,阿姐嫌我闹得慌……”那人可怜兮兮地道,“我无家可归了……”

嘉语:……

“娘子且收留我一宿……”他又喂了一颗樱桃给她。

“而且二娘在家里,”周乐一脸不可思议,“她又——”

“又怎么了?”嘉语奇道。

“有了……有了身子。”

嘉语:……

有人愁怀不上,有人愁怀得太多。

周乐抱她起来,让她伏在自己膝上,这样空置的地方多,疼痛也减得轻些:“三娘从前说我会有很多孩儿……”

嘉语伸手摸他的脸,简直不忍心戳破他的美梦:“那是你从前女人多……”

周乐瞄了一眼她,心猿意马:“要是有很多个三娘就好了……”

嘉语:……

“如果、如果我生不出孩儿呢?”她问。她并不知道她与她的表姐问了同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