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归来问天子,九鼎安可期 终老长安

新的人已经成长起来,很快就再没有人记得那些混乱的日子。新人眼里一切都是好的,蓬勃的,热闹的,充满生机的。整个世界朝着更好的未来奔去。人们都说盛世将至。是的盛世终于到来,在她垂垂老去的时候。

时间终于静止了,终于不再裹挟着她、裹挟着她身边的那些人在洪流里翻滚。他们已经翻滚不起来了。

杏子熟的时候,她坐在树下,身边是个才留头的丫头,她叫她“婆婆”,实则她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很爱来看她,听她说些荒诞不经的故事——那听起来多么荒唐,沦落风尘的歌妓,却为位高权重的少年宰相所宠爱,他专宠她一人,以至于身边全无防护,让刺客乘虚而入——他死了。

“……她一定长得很美。”小姑娘眼睛里全是憧憬。

她笑了。

她们姐妹当然不丑,但是美?如果足够美貌的话,在孙腾府上的那几年,总该有人愿意带走她们,收为姬妾,但是并没有。她们那时候已经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朵花,开到了最后的韶光。

穷途末路,绝处逢生。

嘉媛过了几年好日子,渤海王世子很宠她,给她讨了个公主头衔,也并没有带回家里去,许是家里人太多了。见过嘉媛的人反而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宠他,连她的夫君崔括都与她闲话:“七娘却不是绝色。”

她当时回答说:“或如大将军专宠华阳。”

——那时候华阳已经死了。因为长得像华阳而被收入渤海王府的芷晴与赵郡王私通,据传大将军震怒,赵郡王莫名其妙就没了,芷晴也被逐出王府。好在渤海王世子使力,再嫁了范阳卢氏。

嘉媛过得好,她过得也不坏,但要说烦恼——人活着就有烦恼。她前夫是嫡子,所以并不觉得,如今嫁了庶子,方才知道家族中种种倾轧。做庶子的如何种种不如人——便是在清河崔氏这样的大家族。

越是大家族,越是藏了无数的魑魅魍魉,扫都扫不干净的龌龊。

她妹子受渤海王宠爱,男人还给三分颜面,妯娌出自名门,却是瞧不上她们这等妖艳贱货——要真妖艳也就罢了,明明已经徐娘半老,不得不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窘迫有之,心酸亦有。

崔括亦使尽了浑身解数讨世子欢心——男人谄媚起来,种种丑态,更甚于女子。

然而渤海王世子面前最得意的还不是他,而是他的叔叔崔季舒。

这其实不难理解,崔季舒才干出众,性情诙谐,也放得下身段,说得不好听,就是马屁也比他拍得雅致。他娶了她,是多大牺牲,崔季舒不过穿了官服,递上名刺,一句“前来拜见公主”就盖了过去。

崔括很嫉恨他。

嘉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的周洋那条船,也许是很久以前,总之她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他借她们姐妹的手在渤海王世子身边安插了刺客。

后来世人都说,是嘉媛安排了这一切,她埋伏在渤海王世子身边,为孙腾报仇——孙腾死在渤海王世子手上。确实有奴仆为主人报仇的传统,但是孙腾何德何能。

她们姐妹亦并非生来的奴婢。

她也是过了很久方才得知这个真相,从崔括偶尔的失言中。在那之前,她甚至也一度疑心过嘉媛。

那时候嘉媛早就没了,渤海王世子死后她就自尽了。冯翊长公主因此很高兴,嘉她“贞烈”。但还是没有允许她给渤海王世子陪葬。对她来说,那都不重要。她只想嘉媛活着。她们姐妹相依为命了太长久的时光。

她觉得她全部的力气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崔括没有写休书给她,只是纳了几个妾。她起初不明白,后来明白了。周洋是个十分古怪的人,他杀了他的兄长,却迁怒于当初背叛他兄长的人。那些当初为他出谋划策的人里,也就只有崔括得到了善终——他死得早,也死得好,周洋没来得及杀他。她后来想,也许对于弑兄这件事,周洋并非没有悔意,没有歉疚。他念旧,崔括不过是投其所好。

崔括的风光到他死亡为止。他死之后,他的儿子崔达杀妻西逃——崔达不是她的儿子,是崔括前妻所留。周洋曾做主,将渤海王世子的女儿嫁给他——渤海王世子的女儿虽然自幼失怙,却是周洋跟前最得宠的公主。

皇后寿辰,公主进宫贺寿。周洋问可有人待她不好,公主提到崔达有个宠爱的婢子。周洋听闻,屈身莅临崔府,进到后宅,叫了人来见,亲自提刀砍了歌姬的脑袋,提着脑袋就出去了,一路都是血。

她想他是疯了。

周洋死后,他的太子被迫退位,而后死得不明不白。长广王谋得了皇位,然而朝政越发败坏。当然这和她毫无关系,作为崔达的嫡母,她被罚入宫中为婢——这时候已经再没有人记得她是元家的女儿。

宫中豪奢得像一场狂欢。

又过几年,那时候她已经开始生白发。她几乎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那些皇后与贵嫔争宠,天子退位为太上皇,又几人自称天子……都和她毫无关系,一直到——洛阳陷落,新的主人复姓宇文。

她们被迁往长安。

她并不知道她那时候见到的长安,与她后来见到的长安不一样。她那时候见到的长安已经初具规模,渐渐有了京都气象。那不同于洛阳的奢靡,亦不同于洛阳繁丽——长安是个中规中矩的城市,却又有着游侠儿的豪迈。

她想念洛阳,想着想着也就不想了。

又过了好些年,她被发配给越国公府作洗衣婢。她起初不知道越国公是什么人。然后有一天,她听说他姓元。

洛阳城里的元十六郎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那时候洛阳的宗室太多了,显赫的,富贵的,俊美的,风流的,博学多才的。她不记得元十六郎的样子,却还是奋力地将自己的姓氏报了上去,她是元家的女儿。

最终她还是指望能得到这个姓氏的庇护。

“……始平王?”座上紫金冠的男子已经很老了,嘉颖不敢抬头,他是她的主人,她怕他半晌的迟疑之后会来一句“始平王是谁”。

侍立他身边的少年笑吟吟地说:“……是武明皇后的父亲么?这么说,你是武明皇后的姐妹?你抬头来,让孤看看。”

“武、武明皇后?”她呆呆地,不知道是何许人也。

“殿下不可造次。”越国公及时出声,替她解了围,“华阳过世之后,先帝追封她为武明皇后。”

原来是她。她呆呆地想,他竟然追封了她皇后。多可笑。华阳走的那天她去街头看了,原本要喊嘉媛一起,嘉媛不肯,嘉媛说:“她如今不好,于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她当时回答:“她便是好,于你我也没有好处。”

她死了有三十多年了,还有人记得她;她多活了三十年,却已经无人记得。她心中恻恻。越国公却已经想了起来:“……原来是十九娘。”

“当真是武明皇后的姐妹吗?”那少年孜孜地追问,“他们都说武明皇后生得天姿国色。”

“哪有这回事,”越国公失笑,“十九娘会画吗?”

嘉颖哪里会画,然而她不敢失去这个机会,只得硬着头皮道:“……会的。”

越国公道:“如今你也老了,既是在我府中,就没有个让你为奴为婢的道理。你去西苑静养吧。晋王好奇,你要得了闲,就将华阳公主画给他看。”他没有问她还有没有亲人,是知道她没有。

他也听得出她话里的勉强,并不真相信她擅画,另遣了画师教她。她画了很多张,起初是在画人,后来她发现她画的不过是往昔的时光,笔墨之间,仿佛有时光迅速地、迅速地往后退,那时候的洛阳,春光正好。

“武明皇后……啊不华阳公主就长这样啊。”晋王轻佻地说,话音里许许失望。她看着他,她看得出,这个少年的眉眼里,有宋王的影子。

她当初在洛阳,曾经远远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