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见她恼怒,又正色道:“退兵乱,我无暇顾你。”
“不须你顾!”嘉语道,“你明儿攻城,我给你擂鼓,如战事不遂,姨父再护送我离开,那也先你一步,不须你顾。”
周乐:……
他想起他进冀州的时候,她也在城墙上擂鼓,冀州那帮人差点没把眼珠子掉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再硬不起心肠来拒绝,只能低低地道:“……好。”
这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满月,挂在中天,越来越清,越来越亮,山石都露出了形状,然后远方,越过山,隐隐能看到的城池。
“洛阳!”嘉语诧异地叫了起来。
打仗不好看,一点都不,扭曲和狰狞的面孔,恐惧与凶悍的眼睛,狼狈的躯体,滚落的头颅,呻吟和惨叫都血肉模糊。
鼓槌落在鼓面上,咚咚咚,咚咚咚,震耳欲聋。
云梯架上去,跌落下来;箭插进皮肉里,拔了出来;骏马失蹄,长刀起卷,泥和着血溅在城墙上。
有人从墙头掉下来。
天光昏暗。
嘉言所部退下来休整,摘掉头盔,满身血气。嘉言道:“阿姐……差不多该走了。”
嘉语没有应,她背对着她,手臂奋力向上,咚咚咚,咚咚咚。
“阿姐——”嘉言拉住她,同时吩咐,“方策!”
方策:……
他觉得自个儿是个战将,怎么落到这位姑奶奶手里,就成了个杂役呢。
嘉语被迫撒手。目光转向战场,密密麻麻全是人。如果在平原上,以她的见识,或许看不出胜负,但是攻城战,城门有没有破是个一目了然的事。天色眼看着就要晚了,嘉语垂目,说道:“……好吧。”
其实有件事周乐说得对,似她这种既不能战,逃还逃不快的人,迟疑不走,无异于资敌。
乌容牵了马过来,扶嘉语上马。
嘉语抓住缰绳,到底没忍住,再回头看一眼。虎牢关号称天下第一雄关,当初汉末十三路诸侯共讨董卓,便是被阻于此关之下,天时地利人和,元祎修三占其二,打出这样一个结果,他们是该服气的。
只能说元祎修当初运气好。
嘉语这样想的时候,却忽见一点火光,从城中溢出来,渐渐漫成一条火蛇,蜿蜒向东,不由奇道:“阿言!”
嘉言正部署兵力,闻言并不回头,只道:“……阿姐,不能再拖了!”
嘉语扬起马鞭,轻抽她的背:“阿言你看、你看城门——”
嘉言这才转头去,待看见火光也是一惊:“城、城门——”
“城门破了吗?”嘉语问。
“不、不是。”嘉言来不及多说,三步两步跳上高台,抢过方策手中的鼓槌,自己咚咚咚敲了起来。
方策:……
天理呢?
战场上周乐听到鼓声有异,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天色晦暗,隔得又远,却哪里看得清楚。他心里想,不是已经说好了次序撤退,他来断后,怎么鼓声又转为进攻了,然而犹豫和疑惑都只在瞬间,以他的身经百战,很快就感觉到了战场上的暗流涌动。
大旗往西,动如游龙。
嘉言愣住了:“不、不对啊……”她把鼓槌丢掷在方策怀里,重新戴上头盔,一阵风似的去了。
方策:……
嘉语无从判断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嘉言敢丢下她在这里,她就在这里等。她心里又是空荡,又是茫然的欢喜,虽然她并不能明确知道转机是什么,因何而起的转机。
“公、公主……”
嘉语回头,看见方策忐忑的脸。自离开崔嵬山之后她就没有再见过这个人。方策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个儿要再敢往这位贵人面前凑,保不定哪天就保不住脑袋了——谁想被嘉言丢在这里。
他这年余跟着嘉言转战,攒下的军功与赏赐,足够在邺城购一座三进的宅子,再买上几十个婢仆服侍了。只是他原本是世家子弟,自视甚高,后来流落崔嵬山,颇蹉跎几年,如今渐渐又发了心,想家世门第不能与李愔比,比娄氏、段氏却是不低,待要振兴了家声,他们兄妹嫁娶也就不愁了。
——总好过如今妹子还寄在娄家,虽然是当宾客看待,也还有防他的意思。
他脾气暴躁,眼力却还不错,方才在瞭望架上看了半晌,下来与嘉语说道:“……大将军往西追去了,严娘子向东,段将军、娄将军、周将军、李将军几个都被缠住,反而留了大开的城门没有人进,我——”
“你想做什么?”
“我——”他被嘉语那双眼睛一瞧,反而结巴起来。
华阳公主他是知道的,身手比不得严娘子,然而眼看着战局逆转,对方空门大开,却偏偏没有人上去踹一脚——他哪里还忍得住在这里坐冷板凳,因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我想请公主领兵……进城。”
嘉语:……
她?
领兵?
嘉语目光往四下里一扫,发现自己还真有兵,只是不多——方志是她的护卫统领,身边没少过三十人;再加上瞭望架周围原有的将士,凑拢来不到百人。然而这个泥淖一样的战场上,少说也有十万人。
嘉语犹豫道:“……就这么点人?”
“营中还有人。”方策道。守营照例是有两三千人。
嘉语心里盘算了一下,两三千人投入到这个战场,也不过杯水车薪,稍不留神就被灭了,渣滓都找不到。
方策又道:“机不可失——”
嘉语问:“你如何就知道这不是诱敌之计?”嘉语读到过这样的案例,将人马陷于内外城门之间,一把火,多少人都不够填。
“如果是诱敌,就不该主力出城,更不该缠战这么久,而是出兵小股,略交锋便佯败溃退,作不及关门状,这是其一;其二,咱们总共全陷进去也不会超过三千人,南阳王这么算下来得不偿失。”方策看得出嘉语谨慎,于打仗这件事,大不如严娘子。要不是他使不动那些人,也不耐烦解释。
嘉语:……
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咱们肉少,人家不屑咬,再说了,全陷进去也就三千人,于大局无损。
合着她的命在他眼里是真不值钱。
“机不可失。”方策重复道,“咱们在这司州城下,虎牢关外,已经熬了近半年,死伤无数,好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
他话没说完,就听得身畔低低一声:“……好。”
也是巧,这天留下守营的是李时。他祖父上了战场,却留他守营,准备撤退。原就一万个不甘心。待得了这么个机会——既然是公主所命,便有不成,也怪不到他头上。登时兴冲冲召集人手,营盘也不要了。
李时和方策都是老于行伍,反而方志长时间担任护卫统领,如今仍只负责嘉语安危。
他们绕过正面战场这个大泥潭,迂回直扑司州城。这让嘉语想起楚霸王项羽和秦军主力死磕,却让汉高祖轻松入关。
城中破败。
像嘉语多年前跟周乐进洛阳时候看到的故居,到处是烧毁的屋宅,哭泣的女人和孩子,血,肉,森白的骨,一只虎头鞋陷在泥里,隐约还看得出鲜艳的色泽,主人已经不知去向,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没了。
没有遇到有战斗力的反抗,都三下两下,散了,逃了,要不就降了,就地收编。队伍在壮大。李时和方策各领一军,先后占领要塞、高地、武库、粮库。武库空得耗子都养不住,粮库还能养几只。
方志找了人来问这城里到底怎么回事,南阳王呢,人呢?
都摇头,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能走的走了,不能走的就地杀人放火抢劫。城里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原本守城半年,民生就已经很艰苦。嘉语听得心里发毛,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南阳王确实已经走了。
嘉语召了剩下的人手回来,还有近五百人。命方志分十人一组,分头行动,就地召集人手救火、救人。封了富户粮仓,就地征用。再借寺庙与祠堂安置无家可归的老幼妇孺,将大夫“请”出来医治伤病。
到种种安排完毕,天色将明。
娄昭所部,段韶所部,李延所部,周乾所部……次第进城安置。嘉言最后才回来,追了老远,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倒头就睡。甚至来不及追究发生了什么;周乐和周五一直没有回来。嘉语到天明时分方才小憩片刻,又有军队要求进城,却打的羽林卫旗号,李时与方策都不识得,嘉语让方志出去辨认。
过了一刻钟,先有人回来禀报了,说:“……是羽林卫没有错。”
嘉语问:“羽林卫怎么来的司州?”
那人摇头。
片刻,又有人来,回道:“……羽林卫拿下洛阳,伪帝被迫出奔。”
嘉语觉得自己心口砰砰砰跳了起来,也许是太过疲惫了,精神有种回光返照的健旺,思维敏捷亦不似寻常:洛阳陷落,是羽林卫拿下了洛阳,谁能使羽林卫暴动,逼得元祎修出奔?
过了许久方才能够出声:“……是、是陛下指挥么?”
那人又摇头,他不知道这么多。
再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第三人回来禀报,却是满面疑惑:“方统领说是陛下坐镇洛阳,指挥的羽林卫。”世人都知道天子如今在军中,司州久攻不下,天子怎么回的洛阳?难道天子有翅膀,能飞越这关山不成?那将士不明白,嘉语却是明白的,她张了张嘴,没有能够出声,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阿兄还活着。
她就知道,她阿兄还活着!
方志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回来,带过来一个面目丑陋的汉子。有嘉言这个前车之鉴,嘉语几乎以为他是戴了面具,但是一直走到跟前,也不见摘——论理,以卑见尊,岂能有所遮掩。便知道是真容。
嘉语只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不能细看。
方志道:“属下怕所传不实,细问诸人,所以回来得迟了。”昭熙不在军中这个事,知者甚少,方志自知道之后,连宫姨娘都不敢透露半句,而况余人。这时候猛然听到昭熙在洛阳的消息,生怕为人所欺,因不得不再三盘问,才回来禀报:“这位郎君姓关名暮,详知始末,公主但问便是。
嘉语不记得兄长身边有关姓之人,不过昭熙交游广阔,她原也不能尽识其故。因先赐了坐,才要细问,嘉言一头撞进来:“阿姐——”
嘉语不得不中断询问,介绍道:“这是我家六娘,教郎君见笑了。”
嘉言踢踢踏踏走近,与关暮四目一对,两张脸恰似双生。当时就笑了。却还记得先与她阿姐说:“我听说有阿兄的消息。”
嘉语颔首道:“正在问,这位关郎君便是知情之人,你来了也好,免得我再与你说。”
嘉言挨着她坐下,又忍不住笑:“关郎君哪里做的假面,与我这张却像。”
关暮面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无论嘉语还是嘉言都无从判断他是哭还是笑:“小人这张脸,却并非假面。”
嘉言吃了一惊。
她从前是王府里的心肝儿,周遭莫说长相丑陋之人,便生得平常,也不会到她跟前来,后来洛阳城破,落草为寇,才见识了这世间百样千种人;再之后上战场,长相凶狠的汉子也见得不少,但是丑如此人者,也还是头回见到。她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妥,忙致歉道:“是我见识短,关郎君莫恼……”
“无妨。”这回关暮总算没有再做表情,嘉语和嘉言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该。她们的哥哥不嫌弃此人丑陋,此人亦能在他落难时候伸出援手,便是忠肝义胆之人,她们原不该这样才对。
好在关暮并没有别的表示。嘉语赶紧把话岔开,从她与萧阮成亲次日昭熙被人劫走问起,关暮却摇头表示并不知道这些,他见到昭熙,已经是在广阳王府——“小人是广阳王府的花匠……”他这样说。
方志已经听过一次,再听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更别说嘉语姐妹了,她们做梦也想不到昭熙际遇如此离奇,怪不得无论始平王遇害还是玉郎出世,种种只要他活着就该出现的,他都没能出现。
待听到昭熙在地牢里所受的伤害,虽然关暮已经尽量简化,姐妹俩仍齐齐落泪,连随侍在侧的何佳人、苁蓉也都大作悲声。
从谢云然改嫁提起的心,一直到洞房溅血方才落下去。嘉语觉得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吃惊的事:谢云然竟然能杀人!那样清雅的少女。这时候想起正始四年,宫里初见,恍然又隔几生几世。
“……陛下教我联络任九任郎君。”关暮面上一直没什么表情,声音里也全无波澜,就仿佛他说的事情平常如吃饭睡觉,并没有任何跌宕起伏、惊心动魄之处。言辞亦简洁,全无修饰渲染,连过程也能省即省。
要说在洛阳城里搞政变,恐怕再无军队能出羽林卫之右,虽然昭熙如今能掌握的羽林郎人数不能与从前比,但是大多数人听到昭熙人在洛阳的消息,反应都和宜阳王一样,背心一凉,惊骇不已。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出鬼没吧。
如此荒唐,嘉语姐妹笑出眼泪来。她们急于想回洛阳见兄长:担了这么久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其中欢欣,实在笔墨不能形容。听人口述,到底不如相见。
但是司州才下,周乐未归,诸般繁乱。如今司州城里,除嘉语外,余人身份都不足以震慑诸将。姐妹俩商议过,召了知情的娄昭、段韶,不知情的周乾、封陇、李家祖孙、独孤如愿等将领过来,删繁就简,将昭熙在洛阳反杀的事情说了。
原本还在疑惑司州城怎么不战而破的诸将这才恍然大悟,便是知情的段、娄二人也咂舌于事情之奇,就更别说被骗了近两年的周、封等人。
尤其周乾。他被骗得最早,这时候听得默然无语,良久方才叹了一声:“公主泼天好胆。”
嘉语特特起身,与他行礼道:“当时情急,只知道阿兄陷落洛阳城中,故不得已而为之,周将军见谅。”
周乾:……
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还能受长公主如此大礼不成。当即侧身避过了,回礼道:“公主不必如此。”
未尝不后怕。始平王世子陷落洛阳,长达两年之久,中间可能的变故,死率比生率高,恐怕这世间也只有他这两个妹子才一厢情愿,矢志不渝地相信他还活着,还四肢俱全,能登基称帝了吧。特别华阳公主,她原是已经与吴主成亲,要当时南下,未必就没有借兵复仇的一日——只是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她离开吴主,北上信都,恐怕是为了救出兄长,更多过为父报仇。
始平王虽然死得冤枉,膝下儿女倒是难得友爱。
嘉语又与独孤如愿说道:“独孤将军——”
独孤如愿颔首道:“我明白。”
他与昭熙亲密,与诸将不同,然而自到河北之后,“昭熙”一直避而不见,当时以为是伤残,或者毁了容貌,怕嘉言伤心,亦没敢多问。横竖他是他兄弟,他病成什么样子,伤成什么样子,当不当得了皇帝,都是他兄弟。
有他开这个头,其余诸将便齐声道:“公主不必多虑。”——如今洛阳城也下了,天子也登基了,大伙儿都等着分享胜利的果实,关于之前受骗,连最倒霉的周乾都认了,他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嘉语分派诸将,让周乾、李延、封陇与娄昭跟嘉言先去洛阳。
——昭熙能控制的羽林郎数目有限,还要分兵追杀元祎修,因此只控制了皇城,武库与城门。他当时是用了疑兵之计诈走元祎修。但是洛阳城里并非人人服气,一两日且能不露破绽,时间一久,就怕再生变故。
与嘉语一起留守司州的是独孤如愿、李时与段韶。独孤如愿是昭熙亲兵,无须这时候凑上去出力露面表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