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乱世笳鼓急 登基称帝

自从豫州回来,她就只能一直一直一直与自己说,哥哥还活着,他定然还活着。

说得多了,便以为是真的。

那如果不是呢。

“好好睡一觉,”她与嘉言说,“明儿就好了。”

嘉语叫何佳人去打听,并没有真当回事,不想两天之后何佳人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多少吃了一惊。

原来当真有人在背后操作。

抓人不难,但是“始平王世子”始终不露面,流言渐渐多了起来。最离谱的说法是周乐害了世子,霸占公主。

嘉语:……

真是脑洞清奇,要不是有嘉言在,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之前周乐找了机会与她说嘉言,嘉语实在记不起自己那天哪里没裹严实。又想这两个人,一个见她呕吐便疑心她有身孕,一个见她颈上痕迹便疑心她忘了守孝,这么心有灵犀,怎么不去磕头拜个把子。

当时只恼恨道:“都怪你!”

周乐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都怪我。”

他低眉顺眼都认了,嘉语也不好再追究,要细说来,她当时就不该亲他。这小子就是个不经撩拨。要有人对他用美人计,恐怕没几下他就什么都招了。

这时候再细问何佳人几句,就笑不出来了。嘉言之前气恼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些流言最初,竟起于她营中,而且是跟她最久的王府旧部。

嘉语沉吟片刻,忽说道:“我听说,陆将军还在河北?”

嘉言道:“是,驻军在东郡。”

“上次虽然是咱们用了离间计,恐怕他自个儿也有保存实力的想法。”

嘉言“咦”了一声,她对陆俨印象不坏。嘉语犹豫了一下:“这件事……陆将军来了河北这件事,你不要和姨娘说。”

“为什么?”

“袖表姐在陆将军那里。”嘉语道,“姨娘也知道的。”要陆俨老老实实守在豫州,她送了宫姨娘过去探望也不是不可行,但是这两军交战的……

嘉言:……

她还以为贺兰袖早就没了。

所以说完全没有道理,姚佳怡好端端在洛阳,没了;贺兰袖在朔州失踪近两年,竟然还活着,还攀上了陆俨——可找谁说理去。

嘉言咬牙道:“阿姐是说,那些混账心念故主?”

“那倒不一定。”嘉语道,“他们从前是陆家部曲,想必在陆家亲故甚多。人对于亲故往往戒心低,有时候只是闲话一句,传着传着就走了样。而且广阿陆将军并未参与战局。”广阿陆俨没有上战场,定然让这些人心存侥幸,以为是他心念旧恩,退避三舍,不与华阳公主为敌。

嘉言“嗯”了一声,打定主意回去好好清查。嘉语又道:“阿兄一直不露面,也不是个事儿。”

嘉言道:“段韶说你和……说你有安排。”

嘉语不响,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十九兄能够集结到这么多人马,仗的是德阳殿里那个位置,名不正则言不顺。”

“阿姐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嘉语看住她:“真不明白?”

嘉言垂头去,断断续续说道:“三郎才多大,话都说不清楚……姨母之前拿糖果哄了他才上朝没哭……皇帝哥哥……姨母杀了皇帝哥哥……”

她不在乎谁当皇帝,她只是不能放过那个害了她父亲的人。但是她也同样不能想象弟弟登基,母亲临朝。如有朝一日,形势将他们母子逼到从前姚太后与皇帝的那个地步——嘉言泠泠打了个寒战。

“我也……”嘉语停了一下,“不想母亲临朝。”

她不信什么牝鸡司晨。当初文明太后临朝,照样海晏河清,也因此,文明太后过世之后,高祖老老实实守了三年孝。他知道自己的权力来自哪里,他尊重他的祖母,哪怕她杀了他的父亲。但是姚太后没有这等本事——王妃也没有。

就不说姚太后之后洛阳权贵对于姚氏姐妹的心理阴影了。

“十九兄……是吴人所立,我燕朝天子,怎么可以由吴人来立,”嘉语冷笑一声,“他就是伪帝!”

嘉言眨了一下眼睛,她好像有点明白她阿姐的思路了:“阿姐的意思是——”

“三郎小,哥哥却是合适的。哥哥虽然不是高祖血裔,却也是世祖之后,与十九兄相较,没有别的优势,但是也没有他那样致命的弱点。”嘉语说道,“他们不是要拜见哥哥吗,索性就朝拜天子罢!”

嘉言怯怯道:“这话……阿姐不先问过周将军么?”

嘉语这时候其实在懊悔怎么没早想起这茬。皇帝戴十二旒冕,高踞于玉阶之上,群臣隔老远朝拜,又不能抬头细看,岂不是最好的掩护?就别提他从前那些亲兵——除非天子破格召见,不然根本没有机会面圣。

她知道嘉言的心理障碍,她没有——从前天下大乱之后,各方诸侯,至少先后拥立过四五个皇帝,成了的叫天子,没成的叫伪帝,嘉言是没有经历过,经历过的,早不把天子威严当回事了。

却微笑道:“自然是要先问过你。”

开玩笑,不先问过,万一她坚持要立昭恂怎么办?昭恂可是有先姚太后加持,比昭熙更名正言顺。

嘉言却以为她阿姐是记着她前儿闹别扭的事,一阵不自在,说道:“阿姐还在恼我么?”

嘉语捏了捏她的脸:“阿姐怎么会恼你——你不找你阿姐的茬阿姐就谢天谢地啦!”

嘉言:……

偏嘉语还添一句:“赶明儿阿言及笄,找了小女婿,阿姐再来找他的茬!”

“阿姐!”嘉言红了脸,她就知道,她阿姐不怼回来是不肯消了这口气的。

周乐带了李愔和段韶过来公主府。

李愔和段韶自入他帐中,极得信任和重用,甚至超过了最初跟他的十三人。周乐对此的解释是:“脑子还是很重要的。”哪些人可以并肩上阵厮杀,哪些人可以坐下来商议军情,哪些人更合适一起喝酒吃肉,他分得很清楚。

嘉言虽然之前也见过李愔,这时候瞧见他和周乐并坐,心里忍不住想,她这个新任姐夫别的不说,气度还是可以的。

嘉语自然不知道她在胡想这些,只把拥立昭熙的事说了,周乐闻言笑道:“早有此意。”

之前在信都还不觉得,后来战事一起,就吃了大亏。元祎修至少在名义上是天子,能够调用天下人马、物资——虽然有阴奉阳违,但是皇帝的调令下来,样子总是要做做的。而他不过是个征西将军,当初到河北是绍宗手里拿到的调令,如今绍宗还在元昭叙手下,先天气势就矮了好大一截。

要不是六镇降军怕被朝廷卖了去当炮灰,奋勇效死,广阿之战的胜负是真不好说。

但是对于拥立人选,军中分歧严重。

虽然一直都有说始平王世子就在军中,只是因为伤重不能露面,久而久之,始平王世子的骁勇善战就变成了传说。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是周乐,无论从感情上,还是出于利益,都不知不觉发生了偏移。

对于周乐来说,拥立昭熙的获益定然不如拥立昭恂。昭恂小,王妃不过是个妇人。有姚太后这个前车之鉴,朝中也不会允许王妃干政——而且较之姚太后,王妃垂帘并不那么名正言顺:王妃只是始平王妃。

依制,能垂帘的除了太后、太皇太后,就只有长公主。所以如果穆皇后不在了,嘉语才是最名正言顺的人选:她是先帝册封的公主,她是昭恂的亲姐姐。

最妙的是,她还是大将军的未婚妻——虽然眼下周乐还只是个征西将军,但是一旦拥立天子,即刻可升大将军。很明显她能够代表大将军一脉的利益,也能够在皇室与军方之间,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但是拥立昭恂也有弱点:自古以来,拥立幼主通常都会被认为怀有不臣之心。换句话说,天下人都不傻,都知道小孩儿好糊弄,掌权的只能是成人。

不过分歧归分歧,如今这屋里就只有嘉语姐妹和周乐、李愔、段韶几个:因昭熙不在的事,不能够泄露出去。

李愔问:“公主这是决定了?”

嘉语点头道:“李郎君该知道,先太后所为,已经将人心损失殆尽,再借助她生前名义,恐怕适得其反。”

李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握到华阳公主的思路,哪怕不占优势,也不要有和元祎修一样落下把柄,与人攻击的口实。这未尝不可,横竖昭熙也不一定真还活着,要日后到了洛阳还找不到人,他们就没有选择了。

段韶问:“仍由……代替世子接受朝拜吗?”在原来的计划里,那人不过代替“重伤”的始平王世子在屏风后哼几声,接受大伙儿探望。但是一旦拥立,就是假扮天子,性质完全不一样了。谁知道他会生出什么样的心思。

嘉语扭头看了嘉言一眼,却道:“不用他。”

“严娘子?”段韶傻了。

“阿言不能上朝,不须与众将一起参拜,”嘉语十分得意,“而且,也没有人见过她。”

“可是……”段韶道,“严娘子长得可像世子?”总要有七八分像才能糊弄过去罢,要全然不像,又个是女孩儿——

提到这个,嘉语就更得意了:“比我像。”

段韶:……

李愔看不下去,揭了谜底道:“阿韶没有听说过吗,公主还有个妹子……”

段韶:……

“看什么看!”嘉言一把扯掉面具,没好气地道,“你看我这张脸,能带兵打仗吗?”

段韶:……

过了整整一刻钟,段韶才讷讷道:“……不能。”

他不由自主按在自己心口,乖乖,那里跳得实在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