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乱世笳鼓急 双喜临门

提到娄昭,段娄氏也伤心。从前她们阿兄也是个人物,要不是阿兄没了,也不用二娘这么抛头露面,经营产业,养成如今这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就是碰上公主,也要争上一争——吓,哪里来这么高的心气。

原想着阿昭也是个能够顶立门户的,谁想又——

“人家出阁都有兄弟背,”娄晚君哭道,“阿昭到如今,生不见人——”

原本周乐与她娄家认了干亲,娄昭不在,他背她上车也是可以的,但是如今他以男方长辈自居,自然不可能来背她。也幸好如此,娄晚君想,不然,由他将她送到另外一个人手里,光想想都觉得凄凉。

段娄氏打断她:“阿韶一直在找,兴许哪天就找到了呢。”

只要一天没看到尸体,就能骗自己一天人还在,只是不知道在哪里,但是人一定在的。

娄晚君却比她阿姐要现实得多,说道:“父亲年事已高,我出阁之后,家中就只能指着阿奇……”阿奇是她们长兄的遗腹子,今年不过八岁,“……阿姐要记得提点阿韶,莫让他……莫让他们忘了阿昭。”

段娄氏叹了口气:“二娘糊涂!前儿你算计公主,要不是看在阿昭的份上,你倒以为,今儿公主会来么?”

“我原也不指着她来”这句话在娄晚君心里转了一转,没有出口。她也知道公主莅临是多大的面子。外头催妆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大多是军中同袍。娄晚君甚至能听出一些人的声音。周乐不在其中。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次她是真的要成亲了,再不会有别的转机。嫁给尉大郎,固然能有更多的机会见到他,但是也断绝了其他可能。他是很疼他这个外甥,明知道不堪用,还一直留在身边。

想到真要嫁给这样一个粗人,娄晚君心里忽然充满了恐惧。

“不能再哭了,再哭妆就花了。”段娄氏提醒她。

娄晚君没能忍住,伏在她阿姐肩上哭了出来:“阿姐,我心里好苦……”

段娄氏一怔,她是真没有想到,她这个妹子执念如此之深。她有些慌了:“二娘,这桩婚事,你是点过头的。”

娄晚君只是哭泣。

段娄氏渐渐也就回过味来,她只能笨拙地安慰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待成了亲,只要他待你好,慢慢儿的,慢慢儿的……就能忘掉了。”

其实未必就能忘得多么干净,她想,她有时候还能想起来,那个少年趴在墙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她总看不清他的脸,也许是在梦里的缘故。“你在上面看什么呢?”她仰头问。“看你。”少年红了脸。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阿兄带了段荣回来,把她许了他。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她父兄没有对不住她,给她找的是门当户对、品貌端庄的良人。何况后来有了阿韶。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遗憾——谁没有遗憾?绣娘指下错针,书生落笔错字,将军麾下亡魂,都是遗憾。

“……人还是要认命的。”她说。

“那为什么她不认命?”娄晚君脱口道。

“谁?”

娄晚君却又不出声了。如果所有人都认命,为什么她不认命?她明明知道、她明明知道原本该是怎样的,原本她父亲死了,她兄长也死了,原本她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命,如今却想着鸠占鹊巢!

阿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失去了什么,不知道她娄家失去了什么……

“二娘……”段娄氏还待劝说,忽然外头鼓噪起来,那声音像是越来越近了,越来越欢畅,一声接一声,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呼喝。“不会出什么事吧。”段娄氏嘀咕着,吩咐婢子打起门帘。

娄晚君泪痕未干的一张脸,也往外看去。

人齐齐让出道来,那马一直走到门外,马上少年的脸在火光里越来越清晰,段娄氏张大嘴,发不出声响。娄晚君也忘了哭泣。

那少年说:“我回来了。”

娄昭的突然出现被视为天降祥瑞。

其实方策也一度疑心他早被剁成了肉酱,只是他估计着,开战之前找不到娄昭,他们兄妹迟早被段韶丢进山里喂狼。所以格外卖力,万幸总算找到了,只是伤得重——当时被一刀砍进了心窝子里。

娄昭听说他二姐出阁,怎么着都要回来。

方策这时候去段韶跟前缴令,面上不由微微浮起笑容:不管怎么说,命算是保住了。

嘉语这里也是意外之喜:半夏也回来了。

嘉语上赶着问她这些日子都躲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冷不防嘉言在一旁冷冷道:“半夏姐姐这梳的什么头?”

嘉语一惊,才发现半夏换了妇人发髻。

有宫姨娘这个前车之鉴,倒不难想发生了什么,然而嘉语还是呆了一下。如今娄昭尚未成气候也就罢了,日后立功赏爵,岂有不嫌弃半夏出身?就不说无媒苟合,如何过娄昭父母那一关了。

半夏这年余都在嘉语身边,已经是摸透了嘉语的性子,并不怕她责难,倒是对嘉言——嘉言戴了面具,也瞒不过她这等王府旧人——有几分畏惧。这时候见嘉语脸色不好看,登时跪下来磕头请罪。

嘉语心里盘算,如果不是这次订亲需李愔出面执兄长之礼的话,兴许看在连翘份上,李愔愿意认了这个妹子也未可知,如今是不成了;周乐也不行,他出面近乎威压,难免招怨……

她这里不作声,也不叫起,半夏终于怕了起来,求道:“姑娘——”

“阿言,”嘉语却问,“那些……人如今在你手里,可还听话?”

如今嘉言手里有一千骑兵,两千步兵,共三千人不到。部分是崔嵬山贼人,部分是始平王旧部,还有部分她从洛阳带出来的陆家部曲,这部分人最少,不过几十人——其余都留在武川镇护卫王妃母子。

当初“始平王世子”在秦州现身,因为感念始平王父子昔日恩惠而改投周乐的旧部有千余人,当时血勇,过后难免犹豫,毕竟华阳公主不能带兵;六镇降军是他们手下败将,无人能服众;还怕被推出去当炮灰。

——军中旧俗,恶战时候,先把俘虏推出去,杀得一个算一个。虽然周乐后来是降了始平王没有错,但是那才多久,他们当中随便一个都比他资历老。就不说他还是被六镇降军推出来的带头人了。

如果六镇降军有心报复,他们是怎么都逃不过。

于是路途中陆陆续续又逃了一两百人;一直到冀州,听说周乐要与华阳公主订亲,才又稍稍捡回来一点信心。

谁知道空降来一个戴面具的严娘子——这世道,女人都能打仗了吗?起初不服,但是很快他们发现这个严娘子的治军手段颇得世子真传。渐渐地谣言四起,最离谱的说法是严娘子其实是世子妃,她早就逃出洛阳城了,不过是怕连累谢家,所以不敢声张;不过更多人相信严娘子只是世子身边姬妾。

无论哪个身份,她背后有世子是肯定的。

嘉言不制止这些流言,跟她来冀州的陆家部曲嘴上都安了锁,横竖是一问三不知,再问就亮军法。始平王旧部先服了,反过来帮着压服崔嵬山的贼人,一来二去,这月余时间虽然辛苦,好歹把军队带了出来。

如今冀州各部,要说步兵,自然周乐占有压倒性优势,他手里有两万余人,要论骑兵,则周乐也不过三千,嘉言一千,周昂千五,冀州其余豪强各处部曲,来历既杂,号令不一,防守也就罢了,真大战起来只能做个补充。

始平王旧部到这时候才真真放下心来:周乐能拨出这么多兵甲粮草给严娘子,可见对于给始平王报仇这件事出自真心。

嘉言这时候听她阿姐问及,也就笑道:“阿姐莫要小看我。”

嘉语道:“娄将军安然回来,方氏兄妹算是保住了性命。我瞧着方策是个狠人,要是阿言你降得住——”

“阿姐要用他?”嘉言奇道,她是知道她阿姐在这人手上吃过苦头的,她可是想好了双倍奉还。

“我记得他也是世家子,”嘉语指着半夏道,“想给这丫头找个出身。”

半夏也没有想到嘉语闷了半晌,却是在给她找出路,顿时流下眼泪来。狠狠给她磕了几个头,说道:“姑娘——”

嘉语伸手扶起她,说道:“娄将军前程远大,你跟了他也是好的。”停一停,却笑道,“只是……我却用不起将军夫人做婢子了。”想这个丫头跟了她两世,总算该有一世,有个好点的结局吧,她想。

半夏也知道这时候原该顺着她的话说“半夏永远是姑娘的婢子”,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口,她想她和姑娘这年余动荡,原也不需要说这些矫情的话;平心而论,能做人上人,谁愿意做个被呼来喝去的奴婢呢。